关灯
护眼
字体:

3 3 老庄的冤屈及其悖论 寓言体的妙用(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3。3老庄的冤屈及其悖论:寓言体的妙用

人类是从大自然中走出来的,人类社会被称之为“第二自然”,这一深意,也许迄今仍未被人深刻理解。我们很难作出证明,在华夏的原始大地上,可曾有过类似赫西奥德长诗(工作与时令)中所描绘过的“黄金时代”,人类与自然融为一体,地肥水美,不愁吃喝,彼此间十分和蔼,绝无猜忌、嫉妒之心——这已近乎于老子和庄子所描写的“至德之隆”的社会了,但赫西奥德的“黄金时代”排斥了劳动,人只是在大自然中享受,而老子、庄子却一再强调劳动,并作为本能乃至于审美,似乎要高明一些,颇有点“共产主义”色彩。“黄金时代”的人死了要升天,成为神,庄子却为妻亡鼓盆而歌,够得上是“庆祝辩证法的胜利”。纵然如此,我们从中外古代的思想家的著作中,都无一例外地看到了,他们对社会出现等级、宗法、专制等一系列异化现象,都是深恶痛绝的,他们怀念那种按照人的本性自然而然、自由自在的生活,宁可喂了猛兽,也不愿“人相食”——这太丑恶,太可怕了。

“黄金时代”也好,“至德之世”也好,不纯粹是诗意的想象,是罗曼蒂克,而是人类的异化的一种对立的产物。轻率地斥之为复古倒退,只是浅薄的表现。

庄子就借老腆训斥子贡的口气,横绘了人类异化的可怕进程,我们在前边己引用过了。黄帝治天下,“使民心一”,彼此间没有亲疏,互不非议指责,淳厚朴质;尧治天下,“使民心亲”,人与人之间便有了距离;舜治天下,“使民心竞”,人们开始竟争、区分你我了;禹治天下,“使民心变”,人们各怀鬼胎,诉诸刀兵,杀盗不算杀人,为了建立个人独尊而开始奴役他人,于是才天下大乱,孺墨皆起。

所以庄子怒斥道:

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照,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潜于蚕蚕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扰自以为圣人,不亦可耻乎,其无肚也?

自此之后,“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口中穴吓”。所以,“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

他已经看出了这种异化必将绵延千世之后,但仍念念不忘“至德之世”,力图以“至德之世”来匡正整个历史的进程,以达到异化的消灭,人性的复归。他自然无马克思的科学头脑,但仍是一种天才的直觉。凭什么非说他是拉历史倒车,人性复归不也是一种前进么?虽然这种前进有很多的曲折与反复。把他的观点与历史前进的观点说成是彼此不相容的,这未免太简单了吧。我们完全可以写出一部人类走向自由的历史,如从奴隶变成雇农,由束缚于土地的农民变成工人无产者,这可以说成是前进,却也可以写出另一部“人相食”,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演变史,而且手段愈来愈高明,甚至杀人不见血,这也可以说成是倒退。二者结合在一起,各有各的道理。事实上,历史的进程中,前进的因素与倒退的因素往往不是可以截然划分的。人类出现异化之后,我们站在反对异化的立场上,是不是所有的帝工将相都该骂呢?他们说到底是异化的宠儿,无论其贤明还是昏耽。所以,作为与异化相对立而产生的文学艺术,是永恒的在野派——人性的宣言。有谁否认文学艺术只要不是钦定或御批的,而是来自于人民之中的真正的文学艺术,代表了历史前进的方向?曹雪芹《红楼梦》的价值不就在这么?托尔斯泰《复活》、《安娜·卡列尼娜》不也如此么?纵然当中的“勿抗恶”等思想并不见得就对,可从整体、趋势上看,就是如此。科学可以使人异化,人束缚于机器,可鼓终却也能使人摆脱异化——这在老子、庄子当时是看不到的,但我们今天却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了。

无论是老子,还是庄子,对所有异化现象的抨击,均是极为有力与彻底的,其尖锐古今莫及,《老子》一针见血指出:“人之道”,与“夭之道”恰恰相反,是“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七十七章》);“民之饥,是以其上食税多,是以饥”。“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老子·七十五章》)。《庄子》也说,“今世之仁人篙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婆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骄拇》)所以,“为富不仁矣”。他的名句“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正是从“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而来的。因此,什么仁义道德,礼乐圣智,全是统治者用来束缚人的自然天性的,得其反则是滔天的罪恶,这一见解,可谓鞭辟人里,振聋发耽。

所以,他们呼吁必须要按人的本性自由自在去生活。

这便是老庄历史观的立足点。人的自然天性,正是“天之道”。

庄子有儿句颇有概括的话:

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庄子·马蹄》)

这里,他把劳动当做了诗一样的精神享受,是至高的“德”,这不能说不是真理。也就是说,这不仅仅是满足物质的需要,而且是作为一种艺术、审美的需要;不仅仅是生存温饱,而是精神生活之必需——这种认识境界已很高了。当然,立足于反异化之上,是完全可以达到这一高度的。《庄子·让王》中就写道:“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缔;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人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这可以看做“民有常性”这段话的注释,劳动是美的,是劳动创造世界,劳动的历史才是真正的人类史。

他反对“尊尊、卑卑”,反对“君君、臣泛、父父、子子”的等级关系,反对拉帮结派搞利益集团,原始道家的“无亲戚君臣上下”的观念得到了充分的阐述,“‘一而不党,是口天放”。这不仅是一首田园牧歌,而且是人类自由的一曲崇高的颂歌,它反对压迫,反对剥削,反对人吃人的异化社会的一切制度。

在《老子》与《庄子》中,下面这一段话几乎是一字不易的,“至德之世”均是:

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邵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

且不说这种“小国寡民”的政治如何(后文将另加阐述),但是,他们所追求的这种“见素抱朴,少礼寡欲”的“所属”,我以为恰巧是人性的觉醒,是在宗法、等级制度的重重压迫下人性的觉醒,是代表整个人类的呼声的,因此是合理的、正义的、进步的,而且其有普遍意义。

“道德不废,安取仁义?”(《庄子·马蹄》)这一愤嫉的斥问,包含有多少内容呀!人,本来是自由的,硬要划人一个固定、僵化的规范中,毁的便是人的本性。圣人们的“仁义礼智”恰巧是罪恶的渊蔽,是历史倒退、人性异化的结果。《庄子·则阳》中便对杀盗提出了抗议:“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君人者”才是大盗,有什么资格来治理、惩办“士民”呢?他并非是废除死刑的“始作俑者”,却对社会有着深刻的见地。

正因为立足于“民”的自然天性,老庄才对治国颇有一番“无政府主义”的议论。

(老子·十七章)说: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老子把统治者分为四等,最好的不是被老百姓亲近并赞誉的,而是仅仅知道其存在的。这也就是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并不维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他绝少发号施令,却“功成事遂”了。说到这里,当今中国人恐怕会作大的感慨,数千年来,百姓尤其是农民,无不把帝王视若国家,把整个民族的命运,全寄托在君主贤明之上,寄望于出几位明君与清官。这就麻木了整个人民的神经,束缚了人民的思维。换句话来说,这就是缪塞所指出的,一个国家只靠一个大脑在思考,或者只有一个大脑在思考,代替了上千万的大脑,这是何等可悲的专制。没有自己的思考,人还为其人么?

老子说的才是真正的民主政治,才是最彻底的反专制主义者。可惜几千年来的中国人未能很好地去认识它,只专注于“人君南面之术”。当君主的意志代替了整个社会经济、文化诸方面的发展,这个社会便绝无生气了。经济有它的“自然气候”,文化也如此,其他方面更一样,横加干预只能破坏。写到这,我不由得想到有那么一个国家,由于前任领导人因阴谋事件而下野,老百姓便自然而然地要寻找一个诚挚老实的代表人物。于是,新领导人上任了,“老实是无用的别名”。当他任期满后,在一次评选中,他便被认为是最无能的领导人,是历届最次总统。可他说,我感到很欣慰,即便在我这样最差的总统领导下,我们的国家不但没有倒退,而且在继续前进。这证明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是了不起的。姑且不论其粉饰的成分,但他这么说,却证明了一条,他的好坏已与整个国家无关了,老百姓在走自己的路。当然,这与其国家制度、人民的文化修养等方面有很大关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