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明眸皓齿今何在2(第2页)
但那也不是她的终身之地。
与先代诸帝葬在永乐不同,李知微把自己的帝陵修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北邙山上。等李知微百年以后,她就又要再发出来,由李颐扶棺,从永乐前往她生前从未去过的天下中州。
陆怀谷说李知微去了万年县,李颐自然会认为李知微是去祭奠亡妻,不叫李颐去,也是怕附近坟茔多、山间温度低,李颐来回奔波生病。
果然,李颐没有刨根问底,陆怀谷松了口气,又道:“臣正要去重华宫呢。圣人方才赐饭给殿下,想来万年县虽没有城中繁华,却很有些新鲜意趣。”
李颐问:“什么东西?”
陆怀谷道:“叫作‘雪夹儿’的。”
李颐:“……”
陆怀谷素知皇帝宠爱李颐,眼珠子一样呵护着,不敢叫李颐在寒风里站,忙引着他到内殿,又叫人煨热雪夹儿,并听从李知微的吩咐,多多给李颐加糖,又奉给他:“这雪夹儿虽说是用羊乳打发,却没有一点膻气,殿下尝尝。”
金碗里头荡着羊乳,像一扇镶了金边的月亮,李颐当着陆怀谷的面喝完了,味道很清甜,他说喜欢喝,陆怀谷就眉开眼笑,说要去万年行宫把方子要来,只要李颐开心,那就是天下的喜事了。
李颐猝不及防发问:“裴见濯回来了?”
陆怀谷颇为吃惊,因为裴见濯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夜里不想破例开城门,便在旁边的万年县住下,皇帝也是早上过去的。
去岁长河泛滥,裴见濯去河上督工,前些日子才启程赶回。按理来说这消息很隐秘,李颐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灵通了?
那他知不知道……
于是迟疑地回了一句:“是。”
李颐喝了奶以后又漱口:“昨天还和爹爹说起来,我床上的磁石不灵了,要他来修一修。”
原来记挂裴见濯是为了这个!
陆怀谷失笑,想裴见濯也算是第一等能工巧匠,李颐那张床可谓天下无双,寻常匠人哪里敢碰,眼巴巴等着裴见濯来修也是情有可原。
他哪里知道李颐是摩拳擦掌,准备和裴见濯谈一谈。
李颐做过有后娘的准备,但没做过有后爹的。虽然后爹不会生孩子,比后娘安全,还会对他很好。
霎那间,李颐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幻影,父亲在里屋摆碗筷,裴见濯给他翻书念故事,声音很渺远,外头雨滴答答的,从屋檐上下滑下来。
古老的文字,古老的雨滴。
李颐起身,回了重华宫。
临走前,陆怀谷亲自捧了个莲花手炉给他,李颐是乘辇过来,衣裳单薄,陆怀谷特地找了一件墨色大氅为他披上,又给他系好风帽。
前朝显宗皇帝的心腹内臣田怀恩,就是皇子见了也要喊阿兄,驸马关系远些,能喊他一句阿翁都是幸运,结果到了陆怀谷这里,亲自服侍李颐吃饭不算,还为他捧盂穿衣,说出去都叫人惊掉下巴。
内侍省都知,天子近臣,换在哪朝哪代,对太子如此示好,都会引起皇帝的猜疑;但在李知微这里不会。
李知微对李颐的疼爱超过所有人,李颐是他琉璃珠子彩云朵一般呵护长大的珍宝。
要是李颐光秃秃出门去,让李知微知道了,他陆怀谷才要吃挂落呢!
李颐对此也不以为怪,出入紫宸殿毫无顾忌,捧着莲花手炉走到殿外广场上。
羽林卫昂首挺胸,注视着身穿茫茫雪地里,琉璃金瓦下,朱漆大柱旁,迤逦行来的一个墨点。
就像洁白宣纸上忽然有了痕迹,天地忽然生出颜色。
乌帽压住绿眉,墨氅裹住周身,按理说十分暗沉,可后头内臣大珰锦绣光鲜,竟夺不去他面上一双漆色。
眸光微转,李颐向侍卫中走去。
“伸出手来。”
众人不自禁将视线飘去。
执戟者身形高大,李颐又尚是少年,身量堪堪到他的下巴处,天然处于下位。
即便如此,李颐半点没动。
侍卫后退一步,跪在雪中,将长满冻疮的手举过头顶,奉到李颐眼前。
李颐伸出手去,轻轻握了他一下:“大丈夫何不自爱?”
令狐纨稍一愣,李颐的手比他的凉,带着一点莲花苏合香萦在指尖,还没反应过来,李颐已经转身离去,大氅最下方旋出一点红裙,像洗墨池上的莲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