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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飞机与地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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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知道这个情况,要起飞去另外寻找降落地之前,我还是觉得依依不舍。或许我也是感受到了要在这个从来没有被兽类和人类玷污过的土地上留下自己脚印的孩子气的喜悦。没有一个摩尔人可以进攻这座堡垒。任何欧洲人都应该还没有到这个地区探险过。我所踩的、站立的是纯粹的处女沙。把这个贝壳的尘埃有如贵重的黄金般从左手移到右手,再从右手移到左手发出晶亮光芒的,我是第一人。我是第一个扰乱这里的沉默的人。在从世界创造之初就从来没有长过一棵草的这个有如北极冰山般的东西上方,我是风吹送过来的一粒种子,是最初的生命证明。

已经有一颗星星这么快就开始发亮。我凝视着那颗星星,心里想着:这个纯白的地表,是几千万年以来只献在群星面前,在清澈的天空下展开来的没有一个污点的桌布。那时候,我在这块桌布上,在离自己脚边约20米的地方,看到一块黑色的石头,就像有什么大发现似的,心脏感受到一阵冲击。

我站在高高堆起的有300米厚的贝壳上。这大量的堆积物本身成为确凿的证据,仿佛在否定: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石头的。这里地下很深的地方,作为地球缓慢消化作用的结果,或许也存在着硅石,但是无论如何,究竟是怎样的奇迹,把那石头拿到这样新的表面来的呢?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我把那个自己发现的东西捡起。只见那是一块黑色的、呈眼泪形、如金属般重、拳头大小的石头。

苹果树下摊开来的桌布上,只有苹果会掉下来。星星下方摊开来的桌布上,只有星星的细粉会掉下来。但是以前的任何陨石,一定都没有像我捡起的这一颗这样,把其本性显示得这样明确。

我极其自然地仰起头思考着:必须有更多其他的苹果从这棵天上的苹果树上掉下来,而且我应该可以在其坠落下来的位置找到那颗苹果。因为数千万年以来,应该没有人会让任何东西改变其位置。并且那个东西绝对不会跟其他的物质搞混。这样一想,我马上开始调查自己假设的真实性。

假设获得证实。我大概以一公顷一个的比例捡到陨石。形状全都是凝结的岩浆,全都是黑色钻石的硬度。我就这样站在这个星星的雨量计上,将千万年压缩成一刹那,眺望着这场悠久的火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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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里最值得惊叹的,还是在地球的圆背上,存在着站在有磁力的桌布和星星之间的人类的意识,这场星雨,就像映照在镜子里那样,在那意识中映照出来。在累积的矿物上,梦是奇迹的一种。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缘由,现在我回想起一个梦……

这也是别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迫降在沙很厚的地方,我等待天亮。金色的沙丘,月光洒下来,半明半暗,黑白分明。由阴影和月光形成的这个没有人影的船台上,由工作结束后的阒寂,以及陷阱的沉默君临着。我在那当中沉沉睡去。

醒来后,除了那个夜空的水盘,我什么也没有看,因为我是在一座山丘的顶点,双臂环抱胸前,脸朝向那个星星的养鱼池横躺着。还没有察觉出自己眼前的这个深度究竟是什么,我就感受到一阵晕眩。这个深度和我之间,既没有可以支撑身体的树根,也不可能有一个屋顶、一根树枝,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失去倚靠之处,任凭身体有如潜水的人般坠落下去。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掉下去。从头顶到脚尖,我发现自己被捆绑在地球上。把自己的重量交给地球的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一种安慰。地心引力给我的感觉就像恋爱那样强而有力。

我觉得地球似乎抵住了我的腰,支撑住我,举起我来,把我向夜晚的空间送去。我发现自己紧紧贴着这个地球,如同驾驶飞机拐弯,往全身压过来的那个重量,我体会到和这个厚实肩膀搭配的感受——那种扎实感、那种安全感。并且我在自己的身体下方,感受到自己所搭乘的船——地球浑圆的甲板。

由于我是那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不断运走,所以即使听到做好准备要从地底使出力量来的呻吟声、返回港口的帆船的呻吟声、受到逆风搓揉的小船所发出的又尖锐又长的叫声,也不会吃惊。但厚厚的大地继续保持沉默。然而这个重量让我感受到肩膀很和谐地被支撑,感觉永远不会改变似的。我清楚地觉得自己是住在这个介于天与地间的王国里,就像死去的囚犯的尸体被加上重物沉在海水中。

我思索自己的处境——在沙漠中迷路,受到叛徒袭击的威胁,在沙和星星之间,**裸的,被太多的沉默和自己的生活中心隔开。因为我知道如果飞机没有找到我,如果摩尔人明天没有屠杀我,要抵达那个中心,我大概要度过许多日、星期和月。像现在这样在这里的我,是在世界中一无所有的我。我只不过是在沙和星星之间迷失了方向,除了些许呼吸的舒适感,什么也不去感觉的一个人类罢了……

然而仔细一想,这才发现我的心中充满梦想。

梦想有如泉水般,没有发出声息地到我这里来,开始时并没有发觉让自己满足的这个舒适感究竟是什么。那里既没有声音也没有身影,但是有着似乎有人在走动的迹象,有着感觉非常贴近的友情。随后我察觉到了闭上眼睛把自己委身给记忆的乐趣。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有一座长着茂密的黑松和菩提树的花园。花园里,有我心爱的家。那个家所在的地方离这里是远还是近,以及那个家有没有温暖和保护现在的我的肉体的力量,一点儿都不重要。那个家的存在只是要在这里接受梦想的角色,我的思念一整夜都被那个家填满。由于有这个家,所以我的处境就已经不是坠落在沙滩上的可怜肉体了。我非常清楚,我是这个家的孩子,家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回忆:这个家的味道,充满我的心;这个家走廊上的清爽,充满我的心;这个家的各种声音,也充满我的心。就连池中青蛙的歌声,也一直追逐我到这里来。为了认识自己,为了知道这个沙漠的气味是从怎样的虚无中营造出来的,为了从这个甚至没有鸣叫的青蛙、集一千个沉默于一体的沉默中找出一个意义,我必须有各式各样的符号。

是的,我已经不栖宿于沙和星星之间了,环视四周,我只收到了冰冷的传言。先前我对相信是经过这个景观而来的永恒所怀的憧憬,现在我才找到源头。我的眼前浮现出家中那个庄严的大柜子。那些柜子的门扉后面,露出堆积如山、像雪一般白的床单,以及堆积如山、涂了蜡的雪白桌布。年老的女管家总是从这个柜子到那个柜子,重复检查、摊开、叠好、清点洗干净的内衣裤数目,每发现一个威胁到这个家永恒性的磨损征兆,就叫着“哎哟!怎么办呢?真是糟糕呀”,犹如老鼠般跑来跑去。她在油灯下红着眼睛,织补那些祭坛布的图案,或者不断补缀巨大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三根桅杆的帆的白布,也不知道是为远比自己伟大的神而做,还是要让船使用。

是的!我有义务要至少为你写一页。我结束第一次的空中之旅返家时,老小姐呀!我找到了你。找到了一只手拿着针,被堆成山的白布埋到膝盖那里的你;皱纹一年比一年增加,白发也一年比一年增加,但那双手依然为了我们的睡眠,准备没有折缝的床单的你;为灯火辉煌的节日盛宴,准备没有缝线的桌布的你。我到放亚麻布的房间去找你。我在你面前坐下来。为了让你感动,为了让你的眼睛向世界睁开,为了笼络你,我诉说自己克服了死的危险。你说我不管到几岁都没有丝毫改变;说我从小时候起,就经常把衬衫弄出破洞来。——啊,这是多么不幸呀!——而且我经常把膝盖擦破,然后回家来包扎绷带,就像今天晚上这样。不对,不对,我这次并不是从院子那边回来,我是从世界的尽头回来,所以我的身体渗透进苦涩的孤独气味,我见过沙尘暴的炽热旋涡,带回来了热带地方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月光!于是你这样说:反正男孩子总喜欢四处跑来跑去,做困难的事情来相信自己是很厉害的。不对,不对,老小姐呀!我看到了比后院更远的地方呢!后院的草丛阴影什么的,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那种东西跟那里的沙漠、岩山、处女林和大沼泽比起来,根本就一文不值。老小姐呀!你知道吗?这个世间有人与人一相遇,立刻就枪口相向的地方。你知道吗?在几乎要把人冻僵了的寒冷夜晚,有没有屋顶,也没有床铺和床单,必须就那样躺下来睡觉的沙漠……

于是你叫着说:“天哪!野蛮人。”

就像教会修女的信念是无法改变的那样,我也无法改变这个老小姐的信念。我怜悯把她变成盲哑的那个贫瘠的命运……

然而在撒哈拉沙漠的一夜,在星星与沙之间,**裸地孤身一人时,我深切体会到她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在不断发生。尽管许多星星都有引力,这个倦怠感把我跟大地结合在一起。另一个倦怠感,把我带回去给自己。我感觉到自己把自己的身体朝许多事物拉去的重量!我的梦想比那个沙丘、比那个月亮、比这里有的各种东西,都更加现实。啊!家的可贵,既不在于可以让我们住,也不在于可以使我们暖和,也不是因为那墙壁是为我们所拥有,而是因为不知不觉中,它会在我们的心中,积蓄无数温柔的感受。因为它会在人的内心深处,让我们的遐想如泉水般涓涓流淌。

撒哈拉沙漠呀,我的撒哈拉沙漠呀,看,你不是因为一个在转动纺车的老小姐的缘故,而整个变得有如在梦中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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