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蜀乱天府之国变人间炼狱(第2页)
面对清军的屠杀暴行,公元1646年归顺南明的农民军将领郝摇旗、刘体纯等人,联合抗清地主武装王光兴、谭文等人,在夔州、远安、竹溪、施州广大区域的山岭之间建立基地,拥兵数万,抗击清军,史称“夔东十三家”。
夔东十三家的根据地在如今的三峡地区,此处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而且是四川入湖北的通道。义军此时在根据地内减租减税,实行了一系列的政策巩固根据地,一时间夔东地区呈现出“招徕抚集,百堵皆作”的景象,使以夔州为中心的社会经济得到短暂的恢复,成了蜀乱中的一块“乐土”。此时清军刚刚入川不久,军纪败坏,这一地区的抵抗情绪十分激烈,如果要剿灭夔东十三家,必然上演一场血战。清军权衡利弊之后,决定绕开夔东地区,直接南下剿灭南明政权。直到十几年后清军彻底消灭了南明政权,才开始对夔东地区抗清武装的绞杀。
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九月,清军集结大军开始对夔东十三家进行围剿,战事惨烈。这场战役一直持续到康熙三年,夔东十三家最后一支部队李来亨部被消灭。清军在剿灭起义军的过程中,派出大批兵丁“四山搜剿”,以确保“扫穴无遗类”,坚持斗争21年之久的夔东十三家被清军剿灭。然而清军平定四川没过多久,镇守云南的吴三桂又起兵反清,四川再次成为战场。
为什么四川会频繁地成为战争的主战场?这与四川重要的战略位置密不可分。首先四川“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是重要的战略基地,纵观历史,秦朝开发蜀地使国力大增、三国刘备据蜀而有天下三分,都证明了四川作为根据地的重要性。另外,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出可近中原腹地,退可守千里沃野。就连近代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也是将西南作为大后方才得到了休养的时机。
康熙十二年到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的三藩之乱是四川百姓的第三次大劫难。吴三桂起兵时,郑蛟麟、吴之茂响应吴三桂叛于四川,兵祸使四川再遭**,“十室九空,……生灵涂炭,怨声满路”。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清军入川,供给遇到了极大困难,主将赵良栋、王进宝等人上奏折向清廷求援,此时主政的康熙却下令“就地打粮”:“惟蜀路运粮,最为重要,宜于所复城池、村落,遍访贼积米谷,悉行察收。”川蜀之地几经兵祸瘟疫,百业凋敝,百姓手中哪还有余粮?但有了圣旨,清军便肆无忌惮地抢掠财物,屠杀川民,很多城镇呈现出“路无行人,道惟荆棘,空城不闭”的景象,就连政府官员也逃遁得不知所终。清军入关时原始游牧民族的野性再一次暴露出来,一直到康熙二十年这场浩劫还在雅州等地发生,谷豆荞麦尽掠、鸡鸭牛羊尽杀、瓦屋茅舍尽毁,以至于大批难民不得不往川西谋生。
由于各方政治势力长期在蜀地进行角力,这一地区出现了大面积的权力真空地带,滋生了“摇黄”势力,无疑让蜀地战乱雪上加霜。
在四川兵祸持续之时,相继出现了“遵天王”袁韬、“逼反王”刘维民、“黑虎混天星”王高、“夺食王”王友进、行十万等一系列集团,“摇黄”是对这一系列性质相同的集团的统称。虽然有很多武装集团,但是他们的主要活动的范围还是在四川。相比起张献忠的部队,这股武装力量的残忍性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由失去土地的流民组成,没有统一的政治纲领和口号,军纪更是无从谈起。长期以来受尽了阶级剥削和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困苦之中,一旦有了权力,这群人的欲望便无限制地放大,化身为魔鬼。
正因如此,“摇黄”的破坏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张献忠部更为强大和残忍,所掠之地,丁壮被掳,妇女被**。崇祯九年,“摇黄”尽掠通江等县,造成赤地千里。
欧阳直在《蜀乱》里描述说:“乙酉(清顺治二年),……‘摇黄’贼屠巴州、通江、东乡、太平、达州、梁山、新宁、开县各地方,人烟俱绝。”“‘摇黄’贼攻破长寿、垫江、邻水、大竹、广安、岳池、西充、营山、渠县、定远各州县,城野俱焚掠。炮烙吊拷后,尽杀绅士及军民老弱男妇,掳其少妇幼子女入营……积尸遍地,臭闻千里。”
正是因为没有政治纲领,当时的几方政权都没有把“摇黄”作为政治敌人来重视,也无暇顾及他们,因此“摇黄”得以滋生和进行无所顾忌的破坏。通常是军队进剿,“摇黄”便遁入山林,官军去后,他们又照常出来劫掠。在川东、川北之地,“摇黄”活动更为频繁。这一区域本来就地瘠田少,百姓死亡不计其数。
崇祯十一年之后,“摇黄”的势力越来越大,川东、川北民不聊生,就连陕南也遭到了入侵。随着“摇黄”势力的扩大,很多乡绅、豪霸、亡命之徒,也都乘机加入,教唆**烧杀之技。
欧阳直就曾落于“摇黄”行十万部,在军中他常常见到他们杀人作乐:士兵常常把小孩抛向空中,然后用枪接住;把人绑在树上,将内脏掏出……十年后当吴三桂率军从保宁向重庆进军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枳棘丛生,箐林密布,虽乡导莫知所从。惟描踪伐木,伐一程木,进一程兵。”
“摇黄”侵蚀着蜀地,其破坏力之大,行事之残忍可见一斑。这股势力直到清朝定鼎中原之后才被清政府消灭。
而在长期的兵祸中,又催生了令人咋舌的“虎患”。
一队百姓高度警惕地行走在“密林”中,他们手持棍棒,排成环形,中间的几个人手持木桶,整个队形快速地往三十米外的水井方向移动。到达水井时,手持武器的人们迅速散开,面朝外包围住水井,手持木桶的人们迅速开始打水,打完水后他们又恢复了之前的队形,快速撤离。
这是顺治八年居住在成都市中心的老百姓日常取水的一幕。当时的成都是什么样子呢?可以从南明总督李乾德给孙可望(张献忠部将,后归降南明政权,随后降清)的信中看出来:“荆棘塞道,万里绝烟,茂草荒林,惟有马迹,狐游虎逐,罕见人迹。”经历了几十年的战乱,人类文明似乎从四川的大地上被抹去了。原先的良田万顷、市井繁华**然无存,不要说偏远的县城,像成都这样的大城市都变得是残垣断壁,植物疯长,飞禽野兽游走其中,成都原先的蜀王府也是野兽成群。文人王沄在康熙九年(公元1670年)入川时,目睹蜀王府荆棘丛生,成都更是“山麋野豕,交迹其中”,以至于幸存的居民将蜀王府称为“棘园”。如此环境下,老虎更是疯狂繁殖,在四川造成了为祸一方的“虎患”。
来看下欧阳直的记录:“遍地皆虎,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只同路。”而且这时的老虎还掌握了新技能——“逾屋上墙,浮水登船爬楼。”欧阳直本人就曾经历过虎口逃生。约在公元1647年他到达资阳、简阳县交界处的密林时,突然遇见四只老虎,但是这些老虎并没有吃掉欧阳直,而是从他身边“细嗅而过”。在宜宾、泸州等地,他又见到老虎多得像羊群一样的壮观场景。这些老虎在四川各地横行无忌,吃人无数,而且为祸时间长达半个世纪,造成了四川人口的严重损失。直到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四川的考官方象瑛在《使蜀日记》中还记载了到达新都县时看到的情景:“中衢茅屋数十家,余皆茂草,虎迹遍街巷。”在闹市区仅有茅屋十余座,其他地方杂草疯长,而且还能到处看见成群的老虎,可见蜀乱破坏之大。
四川因为虎患到底丧失了多少人口现在已经无法精确统计了,但是可以从四川巡按张瑃给朝廷的一份奏折中看出老虎的威力:“从陕西、甘肃入川的移民506人,被虎食228名;复又新招移民74人,被虎食42人。”
“蜀乱”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猖獗的虎患呢?我们知道,四川被称为“天府之国”,川西平均海拔为三千米,而川东以丘陵盆地为主,全川地貌复杂,山地居多,气候湿润,植被茂盛,非常适合老虎生存。另外就是兵祸导致的虎患,大量的战争与杀戮导致川中人口锐减,城镇乡村荒废,很多地方荒无人烟,老虎等猛兽失去了重要的天敌,这为老虎提供了极佳的生存环境。在虎患最严重的地区,老虎竟然吃人都吃腻了,经常是撕咬几口便离去,以至于后来顺治、康熙时期,入蜀任职的官员第一件工作就是组织人力围剿老虎。
在天灾、兵祸、虎患之后,我们再看看蜀乱中的瘟疫。
崇祯六年,鼠疫首发山西。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随着流民波及,北京变成了人间炼狱。昌平州的记载中称鼠疫为“疙疽病”——“病者先于腋下股间生核,或吐淡血即死,不受药饵”,而且“见则死,至有灭门者”。此次疫情大约夺走了20万北京人的性命,京中士兵、小贩、雇工大批倒毙。随着流民、兵祸的日益蔓延,鼠疫和其他疾病同样也传到了蜀地。
据《四川总志》记载:“大兵之后,凶年饥馑,瘟疫仍频。”当时四川主要有哪些流行疾病呢?我们先来看下症状:有的人患病以后,头大如斗;有的人双眼赤黄外凸;有的人双腿肿胀像马蹄一样,不能行走。凡是有以上三种症状的人基本就只能等死了。从以上的病例来看,蜀地的传染性疾病已经远远超出了鼠疫的范畴,霍乱、肝炎、疟疾数疫并发。同时在清平世道为人们看家护院的狗,在乱世也化身为恶魔——各个城镇以及郊野山林出现了大批携带狂犬病的野狗,它们往往几十成群,以死尸为食,频繁袭击路人。被疯狗咬伤的人往往会得上“疯病”(狂犬病),数日则毙。
直至康熙三十八年(公元1699年),四川等地还经常出现大规模的疫情。
中国封建社会往往在天灾之后会出现大的疫情,封建统治者会将这些情况与“天谴”“气数”“天道轮回”挂钩,其实这一系列的灾害都是有内在联系的。明末首先出现了大面积、长时间的自然灾害与病虫害,从根本上破坏了农业体系,其结果就是人们长期处于饥饿状态,这种情况下人的各项器官活动强度会明显降低,代谢水平下降,所以容易感染疾病。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灾害导致的饥饿往往造成了大量的流民和叛民,从而引发兵祸。灾害和兵祸造成的人牲死亡,尸体往往得不到及时处理,使病菌继续污染食物和水源,同时老鼠、跳蚤等害虫还会大批量地携带病菌,增加了传染媒介。
对于明末大疫病的流行,吴又可创新性地认识到了关于控制传染媒介的重要性,创立了“温疫”学说。他认为当时的疫病不是个体本身造成的,而是通过空气传染的,人对不同的病原体的适应性、抵抗力都不同。一旦相互接触就会传染,带来意外的灾难。他认为疫病“自口鼻而入”,并总结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救治办法——提倡病患“戴口罩”和“隔离”。吴又可于1642年写成《温疫论》一书,领先西方的疫病学说二百年。
历经长达半个世纪的蜀乱,昔日的天府之国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人口的锐减不再累述,就连四川境内的文明也毁于一旦。彼时成都街巷尽毁,城内百草丛生。成都一些水井之中水已枯竭,塞满人骨。四川境内千里无人烟,无鸡鸣犬吠,虎啸狼吟响于耳边。偶见一人,也是“断手瞎眼”,不成人状。
介于四川破坏之大,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至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清政府开始有计划地往四川移民,并且颁布“开荒即有其田”等土地政策,由此开启了四川移民热潮。其中湖北、湖南、广东、广西外来移民大约占了一半,湖北籍移民最多。因为在当时交通不便的情况下,由湖北进入四川较为方便。
在一百多年的移民过程中,全国各省总共有一百多万人定居四川,为蜀地的重建贡献了巨大的力量。而四川也逐渐在政治稳定、气候变暖的清朝中期慢慢恢复了天府之国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