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朱见深被忽视的仁君(第2页)
作为游牧民族,本来居无定所。天顺五年(公元1461年),长期骚扰北方边界的鞑靼孛来部被凉州都督毛忠大败,蒙古人遣使臣求和,要求“由陕西兰县入关(今甘肃兰州附近)”。之前的蒙古朝贡,都是由大同入关,大同是明朝的边防重镇,防守森严,入关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明廷的规划行贡。而兰县兵力薄弱,而且是通往河套地区的必经之路。每次入关鞑靼都在此地捎带着“打家劫舍”,同时河套地区水草丰美,鞑靼阿罗出部、孛来部、毛里孩部相继进驻河套地区,并长期驻扎,明政府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叫“套虏”。
鞑靼驻扎河套,明廷的北方防线完全暴露在了蒙古人面前。蒙古人的到来,也令当地的“土达”们十分兴奋。元朝对明朝的影响十分巨大,特别是军事上,明军中的精锐骑兵,很多都是降服明廷的蒙古人,像朱棣时期的朵颜三卫。彼时汉人称蒙古人为“达子”,而那些归附后在明廷定居但实行内部自治的蒙古人被称为“土达”。明朝政府给土达的待遇十分优厚,他们不用服徭役,也无须缴纳捐税,还可以在领地内放牧射猎。但即使如此,蒙古还是经常反叛。
成化四年(公元1468年),九边重镇之一固原地区,平凉卫正千户、当地蒙古首领满四发动反叛,“杀一伯三都指挥,官军死者数千人”。明廷调集数万大军,耗时近一年才将其平定。
客观地讲,土达叛乱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方面由于套虏对定居地的侵扰,严重影响了土达们的生活。比如公元1460年,孛来和毛里孩率领蒙古骑兵侵入固原,土达牲畜被掠者十之八九,生计陷入困境。另一方面,明朝驻军与官员对土达的巧取豪夺更是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于是他们产生了回归蒙古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套虏让明廷北方边境吃紧,倍感压力,稍有不当很有可能上演“土木堡之变”的惨剧。
成化九年(公元1473年),套虏的好日子到头了。
九月的一天,红盐池(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南境之红碱淖)蒙古人的营地一片宁静,有的人在喂马,有的人在蒙古包内休息,有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在大帐外边组织摔跤。突然,从身后营帐外传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不计其数的骑兵开始冲击营地,蒙古人顿时陷入混乱,在骑兵的马刀与箭矢下抱头鼠窜,有的人还没看清敌人的面容就被斩于马下。在一片绝望的呼号中,幸存的蒙古人纷纷逃跑,被他们视为财富的牛羊、马匹、弓箭、皮袄充斥在山野湖边,这支军队就是由首任三边总制[1]的王越带领的明军骑兵。半个月后,王越领兵与各路明军在韦州城会合,苦战大败南下劫掠的蒙古主力孛罗忽与满都鲁、癿加思兰部,此次河套内外的战争最终以明朝的胜利画上句号,史称“红盐池之战”。
从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起,延绥西路的左参将都指挥同知房能提出“搜套”(将套虏驱出河套)方案起,朱见深一直密切关注河套地区的局势,敕令兵部详细谋划,中间历经换将,终于在红盐池之战将蒙古人驱逐出河套地区。据《明通鉴》记载:“自是稍徙北去,不敢久踞套中,亦不敢恃险深入。于是延绥得息肩者数年。”
三边总制王越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是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的进士。据说廷试当天一阵大风将他的试卷卷走,当年秋天朝鲜进贡竟然带来了王越的那张尚未写完的试卷,说是朝鲜国王正在视朝的时候,此卷从天而降,于是让使者带到了北京。王越是成化时期西北著名的军事统帅,曾三次出塞,收取河套地区,两次远袭鞑靼,是成化年间对北方边境守卫极为重要的将领。成化十六年(公元1480年),王越选京营及大同、宣府两镇精兵两万余人,出孤店关(今山西大同东北),分数道进,顶风冒雪,潜行至威宁海子(今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东北之黄旗海),大败进犯的瓦剌亦思马因部,缴获牛羊牲畜六千余头,盔甲皮袄上万件。这次胜利还有一个特殊的历史意义。当年土木堡之变英宗朱祁镇被蒙古俘虏期间,就被关押在威宁海子。得知王越在威宁海子大胜,宪宗异常欣喜,破格把王越加封为“威宁伯”,王越也因此成为明朝开国以来第二位因为战功封爵的文臣。
在王越驰骋河套的数年里,另外一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巩固着北方的边防,这个人就是余子俊。成化六年(公元1470年),余子俊巡抚延绥,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明廷开启了从清水营(宁夏灵武市东北)到花马池(陕西定边县附近)连绵一千七百多里的“边墙”工程。工程凿崖筑墙,设置濠沟,每隔二三里还建有瞭望台、崖栅以便巡视警戒,有效地阻止了蒙古骑兵的快速进击。余子俊与王越二人相辅相成,构成了成化朝的西北边防的铜墙铁壁。
宪宗掌国有个特点,那就是除了经筵日讲及常朝,很少和大臣见面,更不喜欢当面议政。凡有官吏军民等上疏,一并发给有司衙门讨论,拿出方案,然后再由内阁代拟对有关部门意见的处理供自己参考,最后让司礼监代为批红,因此往往造成了文移往复频繁。但这样做也有很大的好处,第一,效率很高,宪宗可以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分析大臣们的方案上;第二,能够让各个部门各司其职地运作起来;第三,解放了自己,相比起朱元璋事无巨细的亲力亲为,宪宗有了更多的时间,这也是其在书画上颇有建树的重要原因。
作为帝国的皇帝,确实不需要每件事情都操心,而是要高屋建瓴地站在全局去考虑问题,至于细节和执行,内阁、六部的众多官员完全可以胜任。而朱见深开创的“垂衣拱手”的执政模式,也成了之后明朝帝王的标准操作流程——皇帝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除了必要的上下朝和参加重要的仪式之外,不必参与到细碎而又复杂的朝务处理之中,各部朝臣商议之后提出意见,大事廷议,小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后签发六部。宪宗的这一做法将皇帝从繁杂的政务工作中解脱了出来,这也是嘉靖、万历等皇帝不上朝而国家机构运转自如的重要原因。
此外,朱见深格局大,心地仁厚。他即位后先为于谦平反,承认其“安社稷之功”,之后又为景泰帝正名。据《明史》记载:“成化三年十二月,左庶子黎淳追论景泰废立事,帝曰:‘景泰事已往,朕不介意,且非臣下所当言。’”一句“朕不介意”,为他收获了人心和赞誉。能容人也使得宪宗会用人,放手让臣下去做事情。宪宗在位期间,重用李贤、彭时、商辂等一批贤臣,朝局逐步趋于稳定。成化时代风气清明,朝廷多名贤。
朱见深登基之后合理任用大臣,平定叛乱,合理应对自然灾害,通过赈灾、免征赋税、减省刑罚等方式,妥善处理大灾大害之后的饥荒和流民问题,社会经济渐渐复苏。《明史》评价宪宗“恢恢有人君之度”,“仁宣之治于斯复见”。大明王朝在明宪宗的治理之下逐渐“回血”。如果成化朝的历史继续走下去,明朝真可能实现仁宣之治的光景了。但是西厂的出现,让宪宗背上了恶评。
成化十二年(公元1476年),大祀殿。
宪宗正在进行祭祀大典,突然乌云遮日,狂风骤起,祭坛上的灯烛全被大风吹灭。四下寒气逼人,竟然有几位举旗的力士和乐工当场被冻死。当年七月,京城又盛传有黑色怪兽在城内作乱,另有妖道李子龙潜入内廷意欲行刺。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不久,一日上朝时,文班大臣中竟然传出兵器碰撞之声,宪宗惊慌离座,事后追查却没有任何头绪,于是众人传言是“鼓妖”作怪。种种异象搅得朱见深心神不宁,而锦衣卫和东厂竟然查不出一点头绪。正在心烦之间,宪宗突然想起一个人,随后这个人乔装便衣和两个随从匆匆出宫。几个月的时间内,宪宗派出的“便衣队”带回了大量的信息,令他十分欣喜,对自己选定的这个便衣随从也是大加欣赏。成化十三年(公元1477年),在位于皇城之西的灵济宫灰厂,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西厂,这个机构的第一任掌事太监就是前边说的那个便衣随从,成化朝著名的大太监——汪直。
西厂的设置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首先是在解决成化十二年一系列怪力乱神事件上,宪宗对锦衣卫和东厂的效率低下颇有微词,才思量起用汪直;其次是希望可以更好地让内廷派系平衡,所以让汪直另起炉灶。
汪直上任后,经常根据主观判断肆意抓捕官员,严刑逼供,拼命构置大案,其办案数量之多、速度之快、牵扯人员之众都远远超过了东厂和锦衣卫,造成了社会动**与朝野的恐慌。据《明通鉴》记载:“(汪直)气焰熏灼,凡西厂逮捕朝臣,初不俟奏请。”另一方面,天顺八年,朱见深没收宦官曹吉祥在顺义的田地,设为“皇庄”,开启了土地兼并的先河,大权在握的宦官们纷纷占田霸地。其实对于这种行为的纵容,宪宗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因为宦官不能生育,死后财产一般都“充公”了,所以他们搜刮得再多,也只不过是给皇帝攒钱,只要不做得太过分,宪宗经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厂的嚣张跋扈,不但激起了大臣们的反对,就连“同行”司礼监都看不下去了,后来在商辂等大臣和司礼监太监怀恩等人的共同努力下,西厂被废。即使这样,西厂还是给皇帝带来不小的作用,在之后又被复立,直至在正德朝后永久被废。
而作为历史上著名的太监,汪直也有两面性。除了在西厂的所作所为,汪直在战场上也是颇有建树,针对建州女真的第二次成化犁庭行动,汪直便是主导者之一,另外他还参加过王越主导的威宁海子战役。汪直在成化朝还被任命总督精锐的十二团营,开启了明代禁军专掌于内臣的先河。
汪直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不论文官武将,真正刚直不阿、有才有德之人,他还是从心底敬佩并尊重的。首先他对王越敬佩至极,两人合作守边之时对王越言听计从。另外对于刚正不阿的右佥都御史秦纮的评价也很高。汪直有一次路过河南,所经之地的官员殷勤万分,只有秦纮不卑不亢。一次宪宗问起汪直地方之官谁为善,汪直竟推秦纮为第一。兵科给事中孙博曾经抨击西厂,得罪了汪直。随后孙博和汪直同征蒙古,汪直以为孙博一介书生不堪大用,坐等看他笑话。不料孙博每战都挽弓拍马往来军中毫无惧色,还常常参与军事规划,汪直逐渐对孙博肃然起敬。
有人说明朝亡于厂卫,但不要忘记了,也有人说明亡于党争。宦官中固然有奸佞之辈,但是文官集团在明朝中后期以个人利益为上,朋党之争危害也不小。明武宗曾说过:“天下事岂专是内官坏了?文官十人中仅有三四好人耳,坏事者十常六七。”虽然武宗名声也欠佳,但是这段话确实耐人寻味。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宪宗的缺点也很明显,如设西厂,宠爱万贵妃,在后期迷恋僧道,设立传奉官开启卖官鬻爵,等等。垂衣拱手的行政模式让在位二十三年的朱见深颇似黄老的无为而治,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把大明王朝从前朝政局的血雨腥风中带了出来,让人们感到了一丝的仁义。幼年曾被废太子之位的朱见深,在比自己大十七岁的万贵妃处得到了爱,这样的成长环境不但让朱见深具有了恋母情结,失势时尝尽冷暖的亲身体验更让他知道宽容、仁政的重要性。正是因为宪宗的宽厚和无为,为明代商品经济和社会文化发展松了绑,也为儿子弘治中兴打下了基础。《明宪宗实录》称:“上以守成之君,值重熙之运,垂衣拱手,不动声色,而天下大治。”
[1] 原先明廷陕西北部延绥、宁夏和甘肃三边各镇遇战事相互无协防职责,隐患巨大,随着蒙古的不断进犯,为有效巩固西北边防,设立“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一员”,简称“三边总督”,总揽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