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第1页)
夜色渐浓,萧府內院的喧囂彻底沉寂下来。
王氏所居的正房內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萧珩与萧明姝俱在,一家人难得这般清閒坐下说话。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云石的罗汉榻上,面上带著一日应酬后的淡淡倦色,更多的却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看著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正亲自给她斟茶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今日这宴席,办得极好。沁芳亭的布置,下人的调度,菜品的巧思,宾客们没有不夸的。姝儿,你真是长大了,母亲瞧著,很是放心。”
萧明姝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將茶盏奉上,声音清脆:“都是母亲平日教导,还有孙嬤嬤和……和各位管事嬤嬤帮衬著。女儿不过是依著章程办事罢了。”
她说到“章程”二字时,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青芜伏案书写的侧影,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掩饰过去。
王氏接过茶,轻轻啜了一口,温热醇厚的茶汤让她舒了口气。然而,这放鬆愜意只持续了片刻,一些纷杂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那晚正堂的风波,想起儿子不容置疑地將那沈青芜要去了清暉院。
女儿身边,自此便缺了一个得力的一等丫鬟。
再往前想,夏蝉那桩偷窃诬告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是与这沈青芜有关。
如今,连自己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虽有些私心却也算知根知底的杨嬤嬤,也因攀咬那丫头而被儿子重责发卖……桩桩件件,似乎自这沈青芜来到女儿身边,或是说,自她入了儿子的眼之后,这內宅就难得安寧。
那晚儿子维护的姿態,王氏看得分明。
什么“验身”未成,什么“查无实证”,只怕那“爬床”之事,十有八九是真。
只是儿子铁了心要护著,为了他的顏面和萧府的体面,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便再深究。
可一想到那丫头可能真已成了儿子房里人,且似乎颇有手段,能让儿子这般回护,王氏心中便似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的烦躁与忌惮。
姝儿性子单纯,身边若没个绝对可靠得力的人帮衬著,她实在不放心。
思及此,王氏定了定神,目光转向女儿,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持重:“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些歇著。你身边一等丫鬟的缺,母亲想著,把我身边的凝露拨给你用。”
萧明姝微微一愣:“凝露姐姐?她是母亲用惯了的……”
王氏摆手打断:“无妨。凝露自小在我身边,规矩礼数最是周全,人也沉稳细心,有她在你身边提点帮衬,母亲方能安心。”
她顿了顿,又道,“孙嬤嬤本是去帮你筹备宴席的,如今事毕,便让她也留在你院里,日常提点著那些小丫头们。有她和凝露在,静姝苑里外,母亲便再没什么可牵掛的了。”
这番安排,可谓周到至极。
凝露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心腹之人,孙嬤嬤亦是府中积年的老嬤嬤,有她们二人坐镇静姝苑,既能辅助女儿,亦能……让王氏对女儿院中之事,尤其是与清暉院可能有的牵扯,瞭若指掌。
萧明姝虽觉母亲有些过於郑重,但想到青芜离开后,院中確实少了个能统筹掌总的人,春鶯秋雁虽好,终究年轻些。
有凝露和孙嬤嬤在,確能省心不少,便乖巧应下:“女儿谢过母亲,让母亲费心了。”
待萧明姝行礼告退后,房內只剩王氏与萧珩母子二人。
烛火跳跃,在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珩儿,”王氏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关切,“今日你也见了永寧侯府的三小姐,觉得……如何?”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著他的神情。
萧珩端坐椅上,闻言神色未动,略一沉吟,方缓缓道:“李小姐言谈举止,颇合礼度。应对之间,可见侯府教养。”他回想花园小径上短暂的交谈,那女子柔顺低眉的模样,確实符合高门淑女的典范,“性情看著也温婉,非张扬之辈。”
他语气平静,如同评判一桩公务,客观而疏离:“永寧侯府门第清贵,家风严谨。李小姐身为嫡女,日后若主持中馈,想来也能胜任。”
这番话,既无热切,亦无贬损,完全是基於家世、教养、性情的理性分析。
听在王氏耳中,却已是莫大的满意。
儿子性子冷,能说出“温婉”、“能胜任”这样的评价,已属难得。看来他对这位李小姐,至少是不反感的。
“你能这般看,母亲便放心了。”
王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昭华那孩子,我瞧著是极好的,容貌性情,家世门第,都与你是天作之合。只等你手头这漕运案彻底了结,了了这桩心事,母亲便请了官媒,正式上门提亲,將这门亲事定下来。你也该成家,让母亲早日抱上孙子了。”
萧珩听著母亲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頷首:“一切但凭母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案已到关键时期,仍需时日,急不得。”
“公务要紧,母亲省得。”王氏忙道,“只是你的终身大事,也要放在心上。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