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院的(第1页)
荣院的
忽然下起雨来,雨点很大,打在地上地冒起无数股白烟。街上的行人,有伞的把伞打起来,没伞的赶紧往避雨的地方跑,自行车蹬得象飞,驴车跑得象毛了,一会儿街上便空空如也了。
只有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一手提录音机,一手拿根长竹竿在大街左侧敲敲打打象做游戏似地走,白色半截袖的确良衫,灰色维尼纶小喇叭裤,没戴帽子。录音机里正播着苏小明唱的歌:
…………
毛毛雨,啊毛毛雨,
淋湿了我的头发,
滋润着大地的胸怀。
幸福不是毛毛雨,
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走得从容自若、若无其事,甚至有点高傲,象和谁挑战似的。
迎面走来一个打着蓝花尼龙伞的苗条秀气的姑娘,穿深蓝色的裙子,白上衣。剪的短发没有烫,黑黑的,很自然。当她和戴墨镜的小伙子走碰面时,小伙子一点也不让路。走左侧明明已违犯了交通规则,还不让路,太不象话。她刚想发作,忽然见他脚往一块石头踩去,好险没摔倒,她这才发现他是个双目失明的人。
“瞎子戴眼镜,真是多余这一层!”她心里嘲弄地嘀咕着同时连忙怜悯地转到他身后,把伞举到他的头顶。咦,幸福居然象毛毛雨从天上掉下来啦?盲小伙以为是走到一棵树下了,连忙站住。不对,急雨敲打伞的声音他听出来了,盲人最善于识辨音响。“谢谢好心人,你是谁?”他以为是自己单位的认识人。
蓝裙子姑娘没有答话,她认为邂逅相遇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没有必要告诉姓名让人去感谢。盲小伙抬起拿录音机的手去摸,他的手摸到哪儿,蓝裙子姑娘赶紧就转着躲开了,伞却仍不离盲小伙的头顶。两人转了两圈,就象以小伙子的脚为圆心,以姑娘的胳膊为半径画了两个重合的圆。
“……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随着录音机里的歌声和一阵风,盲小伙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盲人的嗅觉也是很灵敏的。“不用躲了,我知道你是个女同志,不知你是否做了母亲,反正终归会做,母性是伟大的,谢谢!”
“哎呀,你……”蓝裙子姑娘一失口叫出声来,等于承认了,所以连忙用报复的口吻回敬道:“你戴眼镜,纯粹多余一层,差点没当好人和你吵起来!”她说话象冲锋枪点射一样,几乎没有一点间隔。
“我听出来了,你很年轻,成年人是不会这么肤浅的。我有眼无珠,非常难看,戴墨镜可以给人美感,不能说多余一层!”盲小伙说着关掉了录音机。
蓝裙子姑娘最佩服能发现她弱点的人,几句话就使她感到盲小伙有一种胜过她的力量。她不但没被盲小伙带有苛意的话说恼,反而象遇到了思想家似的带着几分敬意问:“我想向您请教,有些小伙子穿花衣服是不是美呢?”
“我双目失明,看不见小伙子穿花衣服是个什么形象。但美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说‘美是生活’。我想,违背生活的常情去穿着奇装异服,那是丑。朴素应该算最美。有些人离了打扮自己让别人注目就觉得无趣,这是弱者。噢,你身上香水味怪浓的!”
蓝裙子姑娘不但没生气,反而愈加敬佩地问:“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
“荣院的。”
“荣院?什么叫荣院?”
“荣誉军人休养院!”
“您……是荣军?那怎么没穿军衣?倒象个现代派!”
“荣誉军人已经不是军人了,还穿军衣干什么!为了图光荣,走哪受优待?不习惯!”
“你……怎么残废的?”
“不值得一提。”
沉默了片刻,蓝裙子姑娘怕盲小伙走掉似的赶紧又说:“残废人自卑感和自尊心都很强,这是我听一个学心理学的同志说的,是这样吗?”
“她学的大概是普通心理学。心理学有多种,教育心理学、工业心理学、军事心理学、儿童心理学、青年心理学……残废人的心理学她还应该学一学,可惜现在还没有!”
“呀,你好像很懂心理学,那么你说残废人哪种心理最强烈呢?”
“自强心!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有语言能交流思想感情,人有双手能通过劳动创造财富,人能思……残废人也是人,只不过残缺了某个生理部位,在创造财富方面,尤其是创造物质财富方面比正常人差些,越是这样,他越想自强!”
蓝裙子姑娘被盲小伙的话强烈吸引住了,她不知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你的名字不保密的话,我很想知道知道!”
“周平。”
“周平?!”一听这名,篮裙子姑娘竟敬佩得叫失了声。
“谢谢你送一个残废人这么远,淋坏了吧?”
“要不是残废人我干嘛要送你?我的哲学是:‘雪中送炭是君子,锦上添花是小人!’”
“什么君子、小人的,有点陈腐味!”
她没反驳他,只是开玩笑地答了一句:“有些东西陈而不腐,越陈越香,比如酒、醋……你应该嗅到点陈香味而不是陈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