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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的陆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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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的陆地

黑夜是爱情的白天,

大海是船儿的陆地。

——题记

毕竟才是初夏,灵芝岛上还不可避免地弥留着春天的气息。湿润、清凉、腥香而撩拨人心的海风绕着岛子温柔地吹着。不大,却很高傲的灵芝岛就是不为这撩人的海风所动,它严肃地站立在大海之上,象一个庄严的哨兵,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辽阔的海面。

岛子的码头上确实有个战士佇立在炎热的阳光下,朝西边海面凝望。他不是哨兵,是编在炊事班而又不做饭的老兵。看他被海风吹、被阳光晒而变得黝黑发紫的脸,还有让汗浸渍后又晒出一片片碱花的军衣就可看出,他确实是老兵了,而且是个与众不同的老兵。别的兵,谁的脸也不象他这样粗糙,这样紫红。这是渔民的脸啊。他的眼也和一般战士不同,既不雪亮也不笼罩着雾似的,但总是企盼地盯住一个地方,象在搜寻什么。这是不懈追求的渔人的眼啊。一说起话来可就是满口战士语言了。稍有不慎给新兵带来不好影响,连长半真半假地批评他“周金麦,你知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时,他准会半真半假地说:“报告连长,我是给全连干部、战士打鱼吃的!”他叫周金麦,曾经当过炮班长、炊事班长。因为能吃苦,有牺牲精神,又有单独外出执行任务的能力,所以三年前就给连队干起打鱼的活儿,管着一条机船和两个战士。大家都管他和那两个战士叫“渔兵”或“陆军海战队的”。他们“陆军海战队的”要比一般战士辛苦,每天早出晚归,在海上下线钓鱼。今天他们的船收得要算最早的。

周金麦叫两个战士把鱼和渔具抬回连去,自己卷根旱烟,索性站在海边等起交通船来。他知道交通船还得个把小时才能到,所以一根烟还没抽完便被海风撩得站不住了。这个很少有闲心爬到山顶看看风景,采采花草的渔兵破天荒地向山上爬去。山顶有棵芙蓉树。芙蓉花是岛上最美的花。现在远未到芙蓉开花的时候。他要去摘几片芙蓉叶子,准备装进信里,明天好寄给今天即将给他来信那个人。

周金麦跟随海风爬上高高的山顶,向辽阔的海面一望,再往下一瞅,五、六年来第一次发觉灵芝岛确实象几株灵芝长在一起了,而且象长在苍茫无际的大草原上。那不停地朝岛子奔来的波啊、涌啊,就跟秋风吹起的大草原上滚滚的草浪一样。他忘乎所以地想:作家和诗人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见了草原时把草原比成大海,见了大海时又把大海说成草原嘛!再不就把海岛比喻成牧包,把牧包形容成海岛。这我也看得出来,写得出来。下封信就把这比喻写上去,连孔雀毛似的芙蓉叶一块寄走。他也没想到,自己怎么突然来了作家和诗人的灵感,看到什么都要比喻和联想一番。

没等来到芙蓉树下,周金麦先遇见了一棵高大的海棠。海棠可是开花了,开得好盛,象灵芝山上又移来了一座雪山。他站在山前仰望那层层飘香的厚雪,心如一只鹰儿朝山巅飞翔。跟来的海风好像理解他的心情,把花香一阵阵吹进他的鼻孔,还觉不尽兴,冷丁又摇了摇海棠树枝,香雪似的花瓣便纷纷飘落。他趁势孩子撒欢似地在树下打了个滚,险些滚下山去。他拽着一把青草站起来,身上竟没沾一星儿土,满身都是花瓣。

他带着雪白的花瓣奔到前面那棵芙蓉树下,精选了两片叶子。在他眼里,这是两朵毛茸茸,粉嘟嘟,如两团焰火似的芙蓉花。因为芙蓉花开时就象节日那细腻、粉红、散开在天上的焰火一样。他兴奋地俯瞰着住了五、六年的小小灵芝岛。岛子几乎被几座手拉手联合起来的陡山占满了,山和山的拉手处才是极有限的平地。全岛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和交通中心就挤在海边那块不到二百平方米的地面上。他浪漫地想着,下一封信应该把这样的话也写上:“别看这块地只有巴掌大,可上面有我们岛上的‘南京路’、‘王府井’、‘人大会堂’和‘卫戍区’。由于这些重要机构太多,一些民房就被挤上山脚、山腰,甚至山顶,所以我们岛上的房屋就形成了这样的分布特点:‘上层建筑’在下边,‘下层建筑’在上面。只有站在高高的山顶往下瞅时,‘上层建筑’和‘下层建筑’才象在一个平面上,并且不管楼房和平房都一样高……”他还想找点词把岛上仅有的两栋楼形容一下,忽然看到交通船拖着一束黑烟朝岛子驶来,便把芙蓉叶往胸兜的小本里一夹,象孩儿欢迎出远门刚归来的亲娘似的朝山下跑去了。

象拖拉机爬过草原上的一座座小丘,交通船越过起伏的海浪驶进灵芝岛码头。每天这时候,人们都在这聚会。盼信的来迎信,等人的来接人,运东西的来卸东西,什么事没有的,也要出来凑凑热闹,说几句话。如果不是上课、训练或集体活动,一到这时候肯定会有一大帮战士跑到码头来。他们一般是来迎信,老乡们大多是接人,那些“国营”的工作人员,基本是卸货物。男、女、老、少,党、政、军、民,趁这功夫打打招呼,说几句联络感情的笑话,也没什么目的,就因为这是海岛。

“今个咋回来这么早?”每天有事没事必定来迎交通船的小老头和周金麦搭讪了一句,马上到人前维持秩序去了。他原在岛外工作,退休后回到岛上,因为他什么闲事都管,所以全岛军民都叫他“老警察”,尊敬点的,则叫他“义务警察”。

周金麦随便和义务警察打了个招呼,拎着帽子就要挤上船去接军邮袋。义务警察真是名副其实的义务警察,他拦住周金麦说:“你咋还带头挤?跳板刚放下,该你挤吗?”周金麦知道义务警察就是这么个人,也不跟他计较。好事不怕晚,等一会就等一会。他退到后边去,把风纪扣和挨着的两个钮扣一解,撸起袖管坐在人群旁边用帽子搧着风。这时候有七、八个战士跑过来看热闹。连长也随后来了。一帮战士正正规规地站着议论却不敢指手划脚。周金麦手下的大耳朵渔兵见周金麦坐在地上,也凑过去并肩坐下来。他和周金麦低头对火点烟时帽子碰歪了,也没正一正,就兴致勃勃看起来。连长是特意来查看军容风纪的。他在站着的那帮兵跟前转了一圈,没吱声,又来到周金麦和他的渔兵跟前。周金麦原地坐着跟连长开玩笑:“连长也盼信哪?”

连长锐利的眼光扫了扫两个席地而坐的渔兵,没回答,板着脸命令说:“晚饭后,周金麦,你要给炊事班挑一缸水,要自己挑,不许叫新兵代挑。不是开玩笑,原因你自己知道。”连长的眼光又扫了扫新兵,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歪戴帽子抽烟的渔兵还坐着。周金麦给他正了正军帽说:“还不快把烟掐了,站起来。我已挨罚了,下次再让连长遇见类似情况,他也会罚你,兴许让你在全连面前‘照像’。”

渔兵忙跳起来,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扣好风纪扣,回到规规矩矩站着看船的那一帮战士中间。周金麦也站起来整整军风纪,但他不是害怕。老兵了,谁和连长没有点私人感情呢?罚挑水那是吓唬新兵的。一缸水,跟炊事班长说一声,连长问时说挑了也就完事。但是,老兵了嘛,还能不懂得支持连长的工作和维护连长的威信?他整理好衣帽也和那些战士站到一起,说:“今天高兴,得意忘形了,让连长罚挑一缸水。你们可得注意点,听见没有,啊?”

“周班长,啥喜事让你高兴得得意忘形了?”一个新不新老不老的兵逗周金麦。

“六年军龄老兵给你们新兵打鱼,能有啥喜事?就是打了几条好鱼呗!别闲扯了,快去,去拿信袋!”周金麦早不当班长了,大家还叫他班长,这是出于尊重。不管军队还是地方,称呼某个人不总是叫他曾经任过的最高职务嘛。

那不新不老的兵又逗了一句:“嘴说因为多打几条好鱼,其实八成是要有信来了。给周班长抢信去!”他也不管义务警察怎么说,不一会就挤上船把信袋拿了来。

信袋象块磁铁,把战士们都吸引过来了。信袋被翻完之后,吸引力也便消逝。拿到信的赶紧躲到一边去看,没信的又去看别的。周金麦当然是第一个拿到信的,他若无其事地把信往兜里一揣,说声“给炊事班挑一缸水去”,走了。

连队住的是一栋二层楼。炊事班属于“下层建筑”,所以住一楼,而且是最里边的拐角上。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都在厨房做饭呢。周金麦根本没打算去厨房挑那缸水,他溜进炊事班,也不管谁的床随便一躺,掏出信来。打开信前他投了三次硬币。也不是相信占卜灵验,他就有这个习惯,既是儿戏,又表示庄重。三次结果都是他自己认为吉利的那一面,于是才把信打开。

看了几句他的手就抖了,脸也变了,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儿。

信是这样写的——

周金麦同志:

来信收到。

我们这里,寒风正袭击着每个角落,我的心也被吹得冰冷。恕我直言不讳,读了你的信,我感到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共同的语言和理想,因为你是一个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光荣的功臣班长、正确的共产党员,而我,是个名落孙山的失败者、微不足道的农村社员。现在我只想高唱《精神病患者之歌》,其它,实在没有什么好写,感望谅解。

敬礼!

完全陌生的人

李秀玉

信纸背面还有一句话:“信,这位洁白美丽的使者,给你带去的不是佳音,而是分道扬镳的哀鸣。”

这信实在太出乎周金麦的意料了。他原来的打算,信心全被击碎,甚至连自尊心都受了挫伤。

来信这个李秀玉,和周金麦不认识,只通过一次信。两人家都在四川,隔着百里多地,是周金麦一个同乡战友复员后给牵了根线。虽然和周金麦同等学历(都是高中毕业生),但她正在刻苦攻读,决心明年再报考一次文科大学,不考中不罢休。不久前周金麦的战友才替他物色到这个目标,来信介绍说:“这个人很有志气,也有点文才,一般人她都看不起。不过,凭你的文化水平和笔茬子,还有你的条件,我想对付她不在话下。你是老兵、党员,还立过功,当过班长,我看她也挑不出什么。但是也得慎重对待。我已把咱俩的合影通过我妹妹给她看了。她只说,‘看照片有点老相,通通信看吧,人行的话,老相点也没什么’。”那个战友随信给周金麦寄了李秀玉的照片(是一张和他妹妹的合影)和通信地址。她坚持让周金麦先给她写信。周金麦想了好多。他对女方的条件和长相都是满意的,只是对她非让他先写信不可这做法不大“感冒”。不就是个心高命苦的“大学漏子”吗?自命不凡谁还不会?本人虽然也没上过大学,但不是大学漏子。要不是生活困难也许考中个好大学呢。就是现在,也不见得比有些大学生差。六年军龄,三年党龄,当过班长,立过三等功,这些个资本,有的大学生一辈子都弄不到呢。别看她嘴硬,肯定有心思了,不然为什么说只要人行,老相点也没什么呢?人不行能入党吗?能当班长吗?能立三等功吗?和平年代军功是那么好立的吗?有的都当了团长还没立过功呢!本人立过了。不能依着她来。一开始就要煞住她的威风,然后再热情地谈。这么着,他就以极高傲的口气写了封极短的信:“李秀玉同志:经我战友介绍,知道了你的姓名、地址和简单情况。他说你很有志气,没考上大学还想再考。这种本来失败了却不甘心的精神令人起敬。我的情况呢,你大概也知道了。六年服役在海岛,很老相是肯定的,但自己觉得人还行。六年军龄,三年党龄,二年班长龄,还有一次三等功龄,现在是连队渔船上打鱼摸虾的战士。没照过彩色照片,你大概看不出我的脸是铁黑色,个头也不高。愿不愿谈没关系,回信告知一声即可。”信寄走后,他计算了一下时间:从海岛到四川家乡,要走一个星期,来回得半个月,加上五、六天考虑时间,二十天左右准能接到回信。今天正好第二十天,他果然接到回信。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信啊!他不明白。

不明白是不明白,想了一阵之后他又感到李秀玉不简单。短短几句话的回信,讽刺、反击得多么有力量。能找到这样有志气、有文化的姑娘做终身伴侣,那才值得自豪。可怎么办呢?向她服软?她会更骄纵。继续写信和她笔战也许会好点。但是他担心自己的笔茬子能否打得过她。他回味牵线战友的话:“这个人很有志气,也有点文才,一般人她看不起。”回信,一定要回信,而且必须写出水平来。他一赌气坐起来。“妈的,先把一缸水挑完再说!”

周金麦晚饭也不吃了,一担一担挑开了水。炊事班的人开玩笑说他肯定是吃饱撑着了,消化食儿呢。他也不理那个茬儿,边挑边琢磨怎么写回信。

连长吃完饭到伙房来转,见周金麦真在挑水,很高兴,叫住周金麦扔给他一支烟:“对连里的指示落实不过夜,象个老兵样儿。船上有啥困难没有?可以优先解决。”

周金麦放下水桶,拄着扁担说:“别的困难倒是没有,只是……我都二十五了,该不该解决个人问题?”

“这事组织不好包办。你自己有目标没有?连里可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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