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心小院纪事(第1页)
爱心小院纪事
高淑珍曾经有一个不幸的家庭。
生活总是变化多端,平淡中也风云突起。那一年,4岁的儿子王利国突然患病,对这个普通农家来说就是飞来横祸。利国得的是类风湿,肢体关节变形,行走十分艰难,疼痛让他不分昼夜地哭闹。儿子的病成了这个家庭没日没夜的焦虑。儿子是高淑珍的宠爱,更是她的心病。
利国的病情加重,疼痛难忍,高淑珍看到丈夫满脸的鼻涕眼泪,悲伤的心情再次袭来。病在儿身,疼在娘心。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破碎。别看高淑珍是女人,她性格很硬,平时不爱掉泪。办起事来风风火火,干脆利索。为了给儿子治病,高淑珍奔走于滦南县城、唐山、天津等多家医院,最后去了大连,那一年还在大连的医院过了年。光医药费就花去了几万元,结果都没能治好儿子的病,她却学会了一些按摩康复的技巧。男人王跃元是个老实庄稼人,勤劳,平凡而恭顺。他去大连找母子俩,如果治不好病,至少别把妻子也搭进去。父亲就让他们回村养病。高淑珍带儿子回到了滦南洼里村的农家小院。
炙热的阳光洒在小院。在高淑珍精心照料下,利国慢慢长大了,挡不住的沮丧,还是一波一波地袭来了。利国7岁那年,到了该入学的年龄,每天一到放学的时候,王利国就坐在自家大门前,看到一个一个学生从门前经过,心想:“如果我能上学该有多好啊!”他一头扑在母亲怀里嚷着:“妈妈,我要上学!”高淑珍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利国想上学是好事情,她就带着孩子去找小学校长。可是,高淑珍和儿子碰了壁。学校不能收留这样严重的残疾儿童上学。母子都沮丧了。高淑珍看到儿子的眼里都是泪。小利国喊着:“妈妈,我要上学!”高淑珍一把将儿子揽入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孩子残疾成这样,就是学了知识又有啥用场呢?但小利国还是嚷着要上学。高淑珍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在流泪。有一天,高淑珍直起腰杆,满脸神气地喊:“儿子,咱家离学校远,你行动不方便,妈妈在家里炕头给你办一个学校!”利国高兴地跳起来:“我要上学喽!”孩子真的笑了,看来一切都在好起来。
高淑珍说到做到。别看她不识字,传统的民间美德在她身上展现着,她耿直、坚韧和善良。她的心胸像男人般开阔,常常以当家人的方式向家人传递着柔情和爱。但是,高淑珍自己也明白,办学校是不可能的。请上一些老师到家里给儿子上课,还是可行的。于是,她就花钱聘请老师到家里给利国上课。儿子对读书很感兴趣,高淑珍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不久,高淑珍发现,附近村庄里也有一些因肢残而不能入学的儿童,他们对读书同样充满了渴望。当初哄孩子的一句话,渐渐成为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家里开个小课堂,让周围像儿子一样不幸的孩子都能读书。
儿子利国的愿望实现了。小家伙浑身上下都激**着喜悦,学得十分认真。起初,高淑珍觉得老师光教儿子一人,有些浪费资源。再说,儿子也孤单。她忽然萌发一个念头,给儿子找些伙伴来。高淑珍至今忘不了当初找残疾孩子时的情景。为了摸清邻近乡村辍学肢残儿童的情况,她骑着自行车逐村打听。担心得到的消息不准确,贸然上门又招人厌烦,她就在打听好的地址前守着,直到看到那家真的有肢残孩子进出了,才上前敲门。物质利益,搅乱了人们的心。别人怀疑高淑珍是为挣钱。高淑珍说:“我家的小课堂不收费用。”人们疑惑地望着她:“这年头还有白吃白喝的?”高淑珍解释说:“每个残儿的家庭都是不幸的,都已为孩子治病拉下了饥荒。我也有个病儿子,我们同病相怜。”人们答应试一试。其实,高淑珍真是这样想的。“好人有好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些母亲的口头禅,永远珍藏在高淑珍的心坎,一辈子难以忘怀。要饭叫花子到咱家,也不能让人空手走过。母亲多次告诫她:贪小的人,大事不成。所以,高淑珍以帮助别人为快乐,帮助别人成为自己的信仰。记不清有多少回被当成上门推销的小贩而吃闭门羹,又有多少回被不理解自己一片苦心的村里人嘲笑为“神经病”。高淑珍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孩子们肢残心不残,让他们学点知识,长大了有个一技之长,也不至于成为社会的负担。”她的真诚打动了乡亲们,他们把残疾孩子送到了高淑珍的小院。高淑珍心中始终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办一所残疾儿童学校,但终没能如愿。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没有老师。这可愁坏了高淑珍,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王国光。王国光漂亮,鹅蛋脸,脸庞鲜亮逼人,白洁的皮肤透出劳动锻炼的结实,两粒黑葡萄似的眼睛,极富神采,闪闪发亮。这个18岁的姑娘正读高中,是一只精灵般的蝴蝶,心中的理想远着呢。母亲一张嘴,她就用一张愤怒的脸来抵挡:“我不干!我不退学,我要上大学。”
高淑珍脸色硬硬的,不容反驳:“不行,你出息了,你在外边找了对象,将来谁来管你弟弟?”
王国光争辩着:“那我就不能谈恋爱了吗?”
高淑珍大声说:“谈恋爱也不能出这个庄!”
王国光蒙住了,沉着脸说:“妈,你再好好想想。”
高淑珍神情严肃,步步紧逼:“打头的骡子先拉车,你是家里的老大呀!这个担子你不担谁担?”
王国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王国光找父亲求救,可是,父亲吭吭哧哧拿不出主意。在父亲看来,女儿长大了,她有理由决定自己的一些重大问题。他说:“别委屈了闺女。”高淑珍气得嘴唇哆嗦,父亲被吓退了。
高淑珍不仅让她留下来,还给她找对象提出三个苛刻条件:“第一,你的男人必须倒插门,到我们王家来落户;第二,他和你不能不养你弟弟;第三,你们成了家,不能不养这帮残疾孩子!”
王国光绝望了,眼泪夺眶而出:“你闺女这辈子甭嫁人了!”说完哭着跑出去了。
为了驱赶烦躁和疲惫,她想奔走,走出这大平原,然后再继续寻找。天黑了,风凉了。王国光站在村外小河边,陷入了冥想。人生这本书,永远读不完,永远读不懂了。没想到小小年纪要独自承受着摧毁性的打击和难以负重的精神压力,想不出个头绪,眼前一片黑暗,那是令她无法活下去的黑暗。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王国光没有退路,除非跳进滦河。可是,她一死了之,谁来照顾这个家?谁来照顾弟弟?
高淑珍惦念女儿,手领着残疾的小利国找她来了。母亲和弟弟的呼唤飘**在村口。她还听见弟弟对母亲说:“妈妈,姐姐还会回来吗?这个家没有我该多好?我宁愿世上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妈妈的劳累,就没有姐姐的泪水。”躲在黑暗中的王国光都听见了。她哭了,哭得直不起腰,迈不开步了。她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妈妈。她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妈,利国——”就一头扑进高淑珍的怀里。高淑珍终于找到了女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母女相拥而泣。高淑珍抚摸着女儿的肩头,哽咽道:“国光,你和利国都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妈妈不为难你了。你走吧!”王国光使劲摇着头:“妈,我想好了,哪也不走!我永远跟弟弟在一起。永远不离开这些可怜的孩子们。”王国光说着,感觉有一些悲壮的色彩。再痛苦再无奈,也得留下来。她心里苦,苦到用背篓可以盛得起满满的眼泪。小院的夜里,月亮被云层蒙住了。她把头蒙在被子里,恐怕父母听到她的呜咽。她一夜没睡,天没亮就起身,给孩子们做饭了。她长嘘一口气,浑身的压力仿佛被这口气吐了出来。
高淑珍望着女儿,陷入不尽的痛苦。这是女儿坦然的凄楚,无望的回望。
功夫不负有心人。1998年4月5日,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高淑珍的“炕头课堂”开讲了,老师是刚刚退学的女儿王国光。5个孩子、4张课桌、2块小黑板、借来的旧课本……高淑珍终于在自家小院里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琅琅读书声。她的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让孩子们感到亲切和温暖。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高淑珍。她抚摸着他们的小手、脸和头顶,心里很满足,仿佛正在享受着一种从容自信的生活。有人说,忘我地工作可以忘记痛苦。王国光以志愿者的身份投入紧张的教学工作。她想,她的翅膀,被一滴泪烫伤,飞不到天堂,一个女孩家就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还算好,身边总是有亲人陪伴着。
这个时代,有一种通病,人们怀疑崇高。有人说高淑珍为了捞名誉,有人说高淑珍偷偷收残疾孩子的钱。这话传到高淑珍耳朵里,像是刀子剜她的心。她的脸跟着严肃起来,对王国光说:“我们脚正不怕鞋歪,一诺千金,绝不收别人一分钱。”她从未向残疾孩子收过一分钱。14年间先后收教了近百名残疾孩子,高淑珍始终恪守承诺,雷厉风行,从不食言。这一阵,高淑珍承担了孩子们的政治课。她从地里劳动归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双目闪亮,表情灿烂,**飞扬:“孩子们,不管是残疾的,还是正常的,不管是读的哪个学校,啥专业,天下学生相同的就是,立志,勤奋学习,继承发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爱集体,爱祖国,以报效祖国为己任。我儿子在网上查了,他告诉我,清华大学的校训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们虽说不是学校,但是,我们小院对你们的要求不能有一丝一毫降低。”说这话时,她神情庄严。
高淑珍和女儿王国光每天用自行车接送孩子们,中午就在小院一起吃大锅饭。白菜、豆腐和粉条,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附近其他乡镇的家长们听说洼里村有个大好人高淑珍,也纷纷把孩子送了过来。眼看着自行车接送不过来了,高淑珍咬了咬牙,东拼西凑买了辆旧面包车。每次接送孩子,她和女儿都轮流跟着,有两个肢残严重的孩子,路上她就一直抱在怀里。后来,为了让孩子们少受罪,她索性让孩子们都住到家里,免费吃住、免费读书。慕名而来的孩子越来越多,这是高淑珍始料未及的。她的精力有限、家里地方有限、经济条件有限,本就负债累累的她,突然又多了这么多张“嘴”,怎么办?看着因她稍一迟疑就跪下的残儿家长和身边既胆怯又渴望的孩子,那个“不”字,高淑珍始终说不出口。
有一次,高淑珍还是说了个“不”字,真是迫不得已。可拒绝了实在不适合留下的孩子,她也会难受得掉眼泪。那一阵,房间非常紧张。一天早晨,6岁残疾女孩刘双来了。她是父亲送来的,这个孩子患了类风湿。她非常不幸,出生在一个特殊家庭。父亲消瘦,多病,奶奶患有严重的糖尿病,母亲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高淑珍看见她非常难过,想起自己的儿子。这类病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能按摩。自己已经劳累万分,给儿子按摩,哪有精力再给刘双按摩?刘双的父亲说:“您要是不收下她,我们养活不了啊。”高淑珍非常为难,想来想去还是拒绝了。父亲抱着小刘双含着眼泪走了。可是,高淑珍整整一夜没合眼。小刘双在她眼前晃**,搅得她睡不安宁。14年里,她睡觉几乎没脱过衣裳。生怕孩子们有啥事。吃了早饭,高淑珍对王国光说:“妈妈昨天做错了一件事。”王国光一愣:“啥事?”高淑珍忏悔般地说:“我不该拒绝了刘双。”王国光说:“她跟利国是一个病,没办法呀!再说,咱家教室也实在盛不下人了呀!”高淑珍说:“这都不是理由,你跟我去把刘双找过来!如果妈妈没时间按摩,你就学按摩。”王国光心中不解。高淑珍对女儿说:“闺女,其实,每来一个残疾孩子,妈的心情都是矛盾的。看着孩子可怜,想收下,但是,那是一张嘴,生活压力又加重了。唉!”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这是毫不掩饰的人性的真实。很快,她就怨恨自己了。高淑珍啊高淑珍,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这是危险的想法,一不小心就会削弱善良,沦陷美好。有党和政府政策的照顾,有各级领导的热忱呵护,有社会爱心人士的百般关照,有志愿者的陪伴,你还怕什么呢?
王国光叹息一声就随母亲骑车去了。到了刘双的村里,找到刘双的家,她奶奶说:“刘双跟着她妈妈赶集去了。”高淑珍就风风火火带着王国光到集上去找刘双。
高淑珍怎么也没想到,她们母子的赶来救了刘双的命。刘双的母亲在集上买一包老鼠药,她将老鼠药掺进红糖里,滚成糖球,递给刘双:“双,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糖,吃了吧,吃了吧!”刘双望着母亲恐怖的眼神,感到不妙,她一步步退缩着:“妈,我不吃,我不吃。”刘双那神经病母亲硬是把糖球往她嘴里塞。母女撕扯起来。高淑珍在人群里找到了刘双母女,一把抱住小刘双:“孩子,高妈妈接你来了!”刘双终于忍不住,抱着高淑珍的腿号啕大哭:“高妈妈,我妈妈要毒死我,快救救我吧。”高淑珍夺过刘双母亲手中的糖,狠狠地摔在地上,抱着小刘双走了。刘双母亲疯疯癫癫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