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风筝唐山大地震记忆(第1页)
废墟上的风筝——唐山大地震记忆
——唐山大地震记忆
我有两个生日。
一个是我的出生日,一个是1976年的7月28日。那一年我十四岁。在第二个生日里,我经历了20世纪人类最大的灾难之一的唐山大地震。这是唐山人的蒙难日,也是所有活下来的唐山人的重生日。
地震的前一天,我们学校放假,那一天,我在旷野上奔跑,而今发亮的旷野,永远属于梦中的仙境。童年的芳草地上,撒下了我最初快乐的时光。我喜欢奔跑,我还喜欢在奔跑中捕捉野物。比如捉野兔,放学后,我背着背篓到野地里挑菜,当时我家养着十只小白兔儿。兔子能卖钱,用卖兔得来的钱维持我上学的费用。
黄昏的时候,我的背篓已经装满了苣菜,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片野兔从我身边跑过。不知道那一天田野上为什么出现那么多野兔。我扔下背篓,急忙跑着追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一只兔子。回到家,母亲说:“你是属兔子的,对兔子要友好。不然要遭报应的。”我笑着对母亲说:“您这是迷信,打兔子与我属兔有什么关系呢?”母亲叹息了一声,摇着头,继续整理刚刚搭好的鸡窝。
野兔还是被母亲用锅煮了,也被我们吃掉了。那天姑姑和表姐都在,晚上,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兔肉。母亲给鸡窝搭了个棚子。鸡窝搭好了,可是九只母鸡就是不上架,不进窝。我满院子跑着追鸡,腾起满院的尘土,母亲生气地说:“别逮了,不上架就算了,跑不远的。”我有些气恼地看着烦躁不安的鸡们。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地震的前兆。我家住在离县城不远的唐坊镇上。小镇大多是平房,姑姑和表姐来镇上看病,也住在我们家。晚上有电影——《看不见的战线》和《侦察兵》,都是老片子,对门的小伙伴儿刘四新招呼我去看电影,他知道我是个电影迷。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看电影,我摇头说:“你去吧,老片子,我不想看。”刘四新自己悻悻地走了。
母亲奇怪我的行为,“过去为了看电影,深夜跑到外村去,今天送到家门口来,倒不想看了”。我也奇怪,是鸡不上架影响了我的情绪?不是,就是当时的情绪不对头。天气闷热。我呼吸着热风,浑身被汗水浸着。我到后院鱼塘里,洗了个澡,看见鱼塘的鱼一下一下地向上蹿着。有一条鱼竟然跳到我的头顶,跳几下,飞过去,让我体验了一回鱼从头顶飞过的感觉。我抓住一条鱼,好奇地看着,笑着,又慢慢将它放回水中,并不知道可爱的鱼儿在警告我,几个小时之后,就将有一场灾难来临。
我从鱼塘里爬出来,回到院里,四周一片漆黑。一切都是静静的,我无聊地看着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十分疲倦地回到房间睡觉了,太热,我使劲儿挥舞着蒲扇,母亲也给我扇风。姑姑和母亲什么时候睡的,我全然不知,自己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灾难到来之前,据说有一道蓝色的地光,后半夜三点多钟,母亲刚刚从外面看鸡回来,说看见地光,雷鸣电闪的样子,以为要下雨了,就赶紧进屋。还用毛巾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珠,我没有醒,是地震给我摇醒的。大地处于一种强烈的**中,先是猛猛地跳几下,然后又左右摇晃着,我听到一种从没听过的撕裂声。“哐哐”,时间很短,只见墙上的水泥片生硬地砸在我的身上、脸上。母亲和姑姑喊着:“坏啦!”母亲护着我的身子,有一块儿砖砸在母亲的右眼旁,马上就流了血。母亲不顾自己,使劲儿护着我,把我搂在怀里。只听姑姑说:“往外跑啊!”姑姑和表姐就跑到窗前,母亲也拽着我来到窗前,窗子摇晃得厉害,一下子把我甩了出去。我们再爬起来,我正要跳的时候,母亲忽然一把拽住我,窗前的院墙就轰地倒下来。我多亏没跳,否则会被厚厚的院墙埋住。
我没跳,灾难也没轻易地放过我们。轰隆一声,房顶的檩木和砖块就砸了下来。房顶落下的一刹那,我们都被震倒了,多亏有一只箱子放在土炕的东头儿,房顶直接砸在箱子上。我们被埋住了,但有一个小小的空间。我们都活着,艰难地呼吸着,感觉着。刚刚震完的十分钟,大地是异常的沉静,没有一点儿声音,我们都蒙了。过了一会儿,妈妈颤抖的手渐渐摸过来,乱抓着我的头:“明山,你没事吧?”我小声说:“妈妈,我没事儿。妈,这是怎么啦?”还没等妈妈回答,就听见外面的人喊:“苏联打过来了。原子弹,赶紧找武器。”我听出是住马路对面的何大树喊的,他是镇上的民兵连长。妈妈看了看姑姑,疑惑地问:“真是苏联的原子弹?”我想了想说:“不会,我们参加挖防空洞时候,听老师讲,原子弹威力大,我们压在里面也不能活着。”这时,外面就有人喊:“是地震啦!大地震啊!天塌地陷啊!”
地震,就是地震!这魔鬼,无情无义的魔鬼!这时我对地震有了最刻骨铭心的仇恨。我还能活吗?妈妈在里面鼓励我,让我坚持,然后自己喊着:“救人啊!”我也想喊,母亲不让我喊,怕我消耗精力。我喘息着,想哭了,母亲不让我哭,说哭也会伤神的。我憋足了气,使劲儿往上拱了一下,砖石坚固得很,檩木上还有一颗钉子扎了我一下,我又缩回来。我马上想到白天打死兔子的事情,立刻沮丧地想我不能活了。母亲不是不让我伤害兔子吗?可我又不甘心,我刚刚十四岁,生命就这样完结了吗?我还小,我没活够,我要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下雨了,不断有水滴落下来。维持我们呼吸的空气的空隙就要慢慢被雨水填平。那时,我们会被憋死的。我已经感觉呼吸艰难了,嘴唇咬破了。母亲和姑姑大声喊着,呼救着。回想当时,鼻腔里火辣辣的,喉咙口像是塞着一个泥团子。我想把喉咙里的泥团子抠出来,可我几次伸手,手臂都不能回弯。我曾绝望过。在绝望之前,曾出现一个幻觉。我又跳到了后院的鱼塘里,水面上泛着蓝莹莹的光,仿佛是目光迷惘的眼神或盛满泪水的花瓶。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花瓶。花瓶漂泊在水面上,显得很高贵、柔和、缥缈。这种蓝色是不是象征着无边无际的无限和寂灭?
我知道,我快要走了。我留恋也好,伤感也罢,都没用,也就是一口气的事情,就看上帝的手怎样拨弄我了。阎王爷开眼,并没有收留我。即使我杀了兔子,也没有惩罚我。快到中午的时候,邻居们纷纷赶来了,很快就扒出了我们,我没有受伤,可母亲的腿和眼窝在流血。姑姑用一个布条子给母亲擦眼角上的血。我们哆嗦着躲在院里的黄瓜架旁,感受着恐惧的余震。母亲默默地说:“你的爸爸,也不知怎么样了?”当时爸爸在三十里地外的稻地“五七干校”集中学习。稻地是个古镇,离唐山二十里地,事后我才知道,父亲所在的稻地是整个地震的震中。
呼救声不断,我请求母亲让我到别的人家里救人。母亲摸摸我的头和身子,见我身上真的没伤,就点头答应了。我走前,母亲从黄瓜架上摘下一根黄瓜,让我吃了,管饿又解渴,救人好有劲儿。我大口大口地吃完黄瓜,就飞快地跑了出去,跑过默默的裂缝,看见裂缝里往外冒着黑水,水里夹杂着沙粒,我跑过高低不平的废墟,加入救人的行列。我跟着大人们救活了十几个人,也帮着大人拖出十几具尸体。我的手指流着血,但是自己已经没感觉了。到处是死尸,到处是哭声。我看着破烂的世界,感觉换了一个天地。累得不行了,就软软地跪倒在地上,身边就是一个死人的腿。
当时人的眼光不是长远的,而是现实的。我刚刚站立起来,母亲就来找我,听说陡河水坝给震裂了,水库的水位比我们的陆地高出十米,有三千六百万立方米的储水量,一旦崩塌这里就要变成一片汪洋,得赶紧往铁路上跑。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看见许多人家,扶老携幼,纷纷往铁路方向跑。母亲、姑姑、表姐拽着我,也跟着往铁路方向跑去,心里想象着大水冲过来的惨景,老天难道真的不让我们活吗?不被砸死,还要被淹死吗?
往铁路上跑的途中,我看见镇上的理发师黄顺,平时他爱唱京剧。黄大叔推着一架小排车,车上盖着什么东西。他神情木然,慢慢地朝铁路相反的方向推着车,我和母亲问他为什么不往铁路上跑?黄大叔看了我们一眼,默默摇头,推着车继续走着,我细一看,破毯子下面露出三只脚来,一问才知里面盖着四具尸体。他的一儿一女,他的妻子和母亲都震亡了。他孤寡一人了。他的嘴嚅动着,摇晃着,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第二天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满头黑发全白了。过去听人说一夜白了少年头,我不信,这次我亲眼看见了,黄师傅的头发白得像是棉花,或是像雪。后来我在他理发馆理发的时候,没听见过他再唱京剧。
来到铁路上,看见歪歪扭扭的钢轨上聚集着好多幸存者,还有伤员和死尸。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我们镇上的电工,他没有穿短裤,救了那么多的人,天亮才知道没穿着东西,就从坑边拽来一片宽大的倭瓜叶,用小铁丝系在腰上,遮挡住神秘的部位。伤残人待在铁路上,我和能动的人一起,又加入救人的行列。晚上,水库大坝的险情排除了,听说有解放军一个排跑上水库大坝泄水,由于没电,泄洪闸提不起来,战士们就用钢丝绞车摇,其中一个战士被绞掉了一只胳膊,大闸被提起来了。
天黑如墨,我们回到家里。哪有家?只是废墟。我们吃着扒出来的绿豆糕,等待着父亲的消息。救人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惦念着父亲。这里,离我们不远的公路上,烟尘弥漫,马达轰鸣。解放军十万救灾部队,摇晃着向唐山开进。仓促、混乱、火急火燎的。有一部分军人留在了我们镇上。飘飞着红十字旗的医疗车队也开来了。我冒着余震的危险,从废墟里扒出了父亲的袖珍收音机,一打开,竟然还能发出声音。听见新闻联播在播新闻:唐山丰南一带发生了七点八级强烈地震,还说病榻中的毛主席听见这个噩耗,都哭了——当时有不少人,哭泣着举着拳头高喊:毛主席万岁!在一个伟人最后的时光里,还在做着一生中最早立下的誓言:“拯救人民”。废墟中的唐山在他的心中。许多年以后,新唐山依然留着那殷殷温热。谁知道,两个月以后,毛主席他老人家就离开了我们。有人说,唐山人是给他老人家做伴儿的。据说新中国刚刚成立的时候,毛主席唯一亲笔题词的市级党报,就是《唐山劳动日报》,现今还在用着主席的题字。唐山人一直引以为豪。
我想骑自行车去稻地找父亲。母亲不放心,让我再等等,其实母亲也是心急如焚。这时候,乡下的姑夫来了,姑夫骑车去父亲学习的“五七干校”找父亲。姑姑则到祖宗的坟头上,烧纸祈祷。姑姑说祖宗显灵了,说我的父亲还活着。我和母亲听了非常高兴。到了后半夜,父亲顶着细雨回来了。母亲和姑姑都觉得是祖宗保佑着他的后人。其实,当时的父亲是很危险的,他所在的干校是震中,住的是集体大宿舍。地震的前一天,有位老干部怕风,要求与父亲换床,父亲就换了。父亲换到了紧挨门口的地方,一震,父亲就被悠出房间,甩到了外面的菜地上。那个老干部被砸死了。父亲还抢救了很多的人。后来我一直追问姑姑:“你给祖宗上坟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信息了呢?”姑姑说:“感觉在心里是说不出来的。”也许是迷信,但我们对祖先的崇敬与迷信无关,它是我们的精神起源。
前面我提到的对门小伙伴儿刘四新,我想说说他的不幸。他喊我看电影,我没去,他是我们扒出来的。震后的第五天下午,我们看见直升机来了。飞机在没有开通的铁道线上盘旋。有人喊:“飞机空投压缩饼干,还有大饼。”我们饿了,粮食压在废墟里的确扒不出多少。我和孩子们好奇地追着飞机,准备抢上一些食物。尽管有民兵维护秩序,还是控制不住混乱局面。我和四新眼看着飞机向下俯冲过来,就飞跑过去,四新比我跑得快,黑乎乎的袋子一个个往下落着。谁知,不幸的惨境发生了,我眼看着一个袋子落在四新的头顶上,噗的一声响,四新就被砸在地上了。我和民兵赶到的时候,扒开他身上的饼袋,四新已经死了。死时,他的脖子没有了,脸是扁的,紫颜色,没有一滴血。再扒开饼袋,大饼已经馊了,不能吃了。我很伤感地喊来四新的家人,跟着把他掩埋了。
我还是个孩子,当时干的都是大人的活,拉水、建简易房,自己学会了木匠活和瓦匠活。我们家震后的房子是我垒起来的,我们学校的房子都是我们这些孩子建造起来的。我感觉,我过早地长大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当时我们班共有五十一个人,等到学校见面的时候,有少一半儿的同学震亡了。老师点名的时候,没人喊到的,这个人就是走了。我们木了,说谁谁死了,就像今天说谁上外地出差一样平静。其实。平静是表面的,我们内心在流血,眼睛里含着泪。班长死了,最后是老师代替班长喊了一声:“起立!”我们默默地站起来,低头向遇难的同学默哀。下课的时候,我们到河边采摘了一束束白色的野花,分别放在遇难同学的桌子上,深深地向他们鞠躬,祈祷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组成一个新的班集体。
我的同桌小勇胳膊上缠着黑纱。他跟我讲起他父亲的死。他家里的房子没有全部散架,本来他父亲拉着全家跑出来,是那台缝纫机,**着他的父亲重新跑进去。父亲跑进去了,刚刚抱起缝纫机,余震发生了,父亲被压在新的废墟里没能再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