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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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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没有准备寿材,米堆堆正值壮年,死得突然,只能去棺材铺里现买。

坟地选在城外的鹰嘴崖,那是米堆堆老家所在。二十多年前,他和米山山还都只是鹰嘴崖下的两个小孩子,家中穷苦,只有一间草房两块薄地,爹娘又病弱,种不出什么粮食来。

那时,米堆堆光着屁股蛋跟在姐姐米山山身后到处跑,一起去地里给那点可怜兮兮的庄稼拔草,一起捡漏穗喂饱家里唯一一只鸡,好叫它多下几个蛋,能给爹娘补身子,能让姐弟俩长身体。

有时候米山山会带着米堆堆爬到鹰嘴崖顶上,寻摸着摘两个刺葫芦,或是趴在草皮上翻几只野地瓜,填一填喂不饱的肚子。

爹娘死后,姐弟俩各自成家,后来又先后卖了地开始进城做买卖,一晃眼,已不知多少年没回去过了。

米堆堆生前偶尔会念叨几句,哪天有空了,带你们几个小的回崖上看看,那野地瓜好吃哟,比城里卖的西北大甜瓜还要更甜。

他那时念叨的这“几个小的”,包括米百斗和金缕,也包括金丝,包括最终要了他性命的金绦。

谁也没想到,真要回去时,好好的人已然躺进了棺材里,再也吃不到那比蜜还甜的野地瓜了。

白日里,上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麦青强撑着精神一一致谢。入了夜,麦青身体扛不住,被劝着回去稍睡,几个小辈则整夜跪着守灵,要让棺底的长明灯不灭,灵前的往生香莫断。

燕频语在守灵的第二天夜里,对着米百斗和金缕姐弟两个痛哭。

“我把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是我,一定是因为我。金绦一直觉得我该嫁给他,心中对我有怨。那天所有人都在前头,他偷偷摸摸到后院来,只能是来找我的。是因为我,爹才受了这无妄之灾。”

这并不难猜,虽谁都没说,但家里几个人心中琢磨的前因后果都差不多。那日金绦除了慌乱地喊着“我没杀人”,还有一句关键的,说自己“不是来杀他的”。

不是来杀他的,却带着那样一把刀,趁前头忙乱时摸进后院,只能是去找燕频语麻烦的。

金绦究竟是想去杀了燕频语,还是想要拿着刀威胁她、羞辱她出气,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米堆堆死在那把刀下,死在金绦手中,已然是阎王都改不了的事实。

米百斗一脸沧桑,短短几日,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便如同老了好几岁一般。他一张一张地往盆里放着纸钱,生怕一次放多了烧不干净,会让米堆堆在那头收不到。

他一边烧,一边轻声对燕频语说:“不怪你。凶手是金绦,不能因为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便怪你招来了杀人凶手。你莫要怪自己了,爹是个明是非的敞亮人,他也肯定不想你为此事自责。”

金缕沉默地抚着燕频语的脊背。

灵堂中一时只听得见燕频语低低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缓下来,金缕问米百斗道:“衙门里可有什么进展?”

米百斗脸色沉下来,一张嘴,便满是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怆:“没有,一点进展都没有。金得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衙门打点,那官老爷收了大笔大笔的银子,至今不肯提审,只拖着。”

这般发生在众人眼前的命案,人证、凶器俱在,嫌犯当场被抓获,可除了当时那两个衙差,仵作都没来一个,更别提衙门中其他能说话的人了。

米百斗除了悲愤,还有深深的自责。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和蔼,从不逼着他学什么,只要他心思周正、勉强能守成便好。米百斗一直也觉得这样不错,既然没有野心,也没有大才,何苦拼命往更高处去够?安心继承家业,在下半城里做个踏踏实实的小掌柜,也能过平安喜乐的一生。

可到如今,当他满目赤红地站在衙门前,连想见官老爷一面,都数次被人拿话搪塞,转眼便见金得来像尊财神一般,日日前来,日日进得门去。

明知那好姑父金得来拿钱要买儿子的命,要买杀了他父亲的凶手的命,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他拿不出来比得月楼更多的身家,他也没有金得来那般点头哈腰、恬不知耻、把自己女儿与六王苟且的事挂在嘴边的好本事。

“真是,好父亲啊。”金缕看着灵前一缕烛火,面无表情。

米百斗吸了吸鼻子,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杀人凶手有个好父亲,可他,却不是个好儿子,不能为自己的爹报仇伸冤。

“舅舅,你慢慢走,别着急。”金缕站起来,重新为米堆堆续上一柱香,“我会送他来找你的,我会送他给你陪葬。”

米百斗一惊,猛然抬头看着金缕。可金缕专心致志地点着香,那侧脸如刀似剑,连米百斗也忍不住胆颤了一下。

停灵七天后,等不来凶手伏法,回乡落葬的日子已然到了。米百斗带头扶棺送灵,一行人天不亮出发,直到日头升起,才把米堆堆的棺材安安稳稳地落进了鹰嘴崖下的墓穴中。

填坟掩土,刻字立碑,米堆堆三十来年的人生,就这么化为地上一个新隆起的土堆。

二月将尽,春风正盛。鹰嘴崖边的柳树已开始抽出嫩生生的枝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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