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不休的党争 君子斗不过小人(第1页)
纠缠不休的党争:君子斗不过小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有斗争的地方就有派系,在庙堂之上,称之为党争。牛李党争,堪称中晚唐最重要、最奇特的历史事件。
奇特一:斗争时间之长,历史上无与伦比。
算起来,牛李党争是从元和三年(808)宪宗时期的对策案开始,在穆宗时期经历了发酵,到了敬宗时期,由于李湛不管朝政,以至于发生全面冲突。大中四年(850),核心主角李德裕在崖州亡故,历时四十二年,甚至后面都还有余波。
奇特二:涉案官员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斗争的主角都是朝廷高层,比如宰相。一般的官员都是配角,往往是被迫卷入党争的旋涡中不可自拔。著名诗人白居易,在朝为官数十年,经历德、顺、宪、穆、敬、文、武七帝,正好经历了牛李党争的全过程,虽然他有意不参与党争,可还是难免被动地卷入其中。
奇特三:双方没有明确的执政理念,纯属权力斗争和意气之争。
有人提过出身论,说牛党多为科举进士,出身是庶族、中下层士族地主;李党多为门荫入仕的公卿子弟,是高层士族。有人提出政治理念论,说牛党喜欢勾结宦官,姑息藩镇,李党喜欢抑制宦官,打击藩镇。然而现实很打脸,比如维州之争,李德裕的处理方案已经很完善,可牛僧孺偏偏要反对,虽然他反对的理由很多,可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让李德裕做成这件事,仅此而已。
这里必须介绍牛李党争前期的几个主要角色。
牛派代表人物:牛僧孺(779—847)、李宗闵(787—843)、李逢吉(758—835)
李派代表人物:李吉甫(758—814)、李德裕(787—850)
元和对策案
元和三年(808)四月,唐宪宗李纯为了选拔人才,特意开了“贤良方正直言极谏”恩科,鼓励官员给朝廷进言,朝廷根据官员的谏言水平给予提拔。
恩科的考策官是户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虽然朝廷鼓励大家讲真话,指出朝廷的过失,可绝大部分官员说话都很谨慎,尤其提到关键的问题,往往避而不谈,让考官十分扫兴。然而,伊阙县尉牛僧孺、陆浑县尉皇甫湜、进士李宗闵关于削藩改革,提了许多建设性意见,成功地脱颖而出。随后,翰林学士裴垍、王涯出任复试官,将他们三人评为“上第”,相当于考试前三名。
考试到这里,基本上尘埃落定了。
不过,宰相李吉甫突然发难了,原因很简单,牛僧孺等人觉得朝廷对藩镇用兵不合理,而李吉甫是主战派最活跃的宰相。对李吉甫来说,牛僧孺等人就是一帮书生,看不懂国家大事,还喜欢出口乱喷,必须治理一番。
于是,李吉甫命人暗中调查,最终搞到了绝密情报:皇甫湜是复试官王涯的外甥。结论呼之欲出,这次恩科可能有猫腻,主考官杨於陵、韦贯之、裴垍明明知道这个事实,却没有提醒李纯,大家都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李吉甫的指控有理有据,没人可以反驳。李纯大怒之下,将翰林学士裴垍撸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王涯撸为刑部员外郎,韦贯之贬为果州刺史。没过几天,韦贯之被贬为巴州刺史,王涯被贬为虢州司马,杨於陵被贬为岭南节度使。至于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闵,一同被撸到地方为官,消沉了多年。
关于牛僧孺,历史的评价是为官正派,胸怀韬略,有匡扶天下的大志。身为县尉,响应朝廷号召就事论事,也没想过要去得罪宰相李吉甫。可历史就是这么凑巧,李吉甫为了大局,为了面子,他必须镇压反对的声音。
在吃瓜群众看来,李吉甫身为宰相,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于是朝臣们集体上奏,逼迫唐宪宗李纯罢免李吉甫的宰相头衔。于是,最搞笑的一幕发生了:在这场闹剧中,李吉甫既丢了官职,也丢了面子,牛僧孺等人从天子门生降格为地方小吏,空自耗费了数年青春,谁也没讨到好处。
两边合计了一下,只能甩锅给对方,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了死敌。
长庆科考案
时间一晃,就到了唐穆宗李恒的时代。
长庆元年(821)三月,朝廷照例开科取士,这次是在礼部举行的常规科举考试,主考官是礼部侍郎钱徽、右补阙杨汝士。
考试之前,举子杨浑之(父亲是刑部侍郎杨凭)想走捷径,于是给宰相段文昌送了许多名贵书画,条件是能换得段文昌的保举,通过复试。无独有偶,有个叫周汉宾的考生找到翰林学士李绅,也就是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那位诗人,希望恩师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在唐朝,考生为了提高被录取的概率,一般都会提前向朝中权贵、重臣投递自己的得意之作,古时称之为“行卷”。据史料记载,大诗人王维年轻的时候进京赶考,就曾向岐王李隆范行卷,李隆范碍于身份,没有承诺让王维获得状元,于是将他的作品转交给李隆基的亲妹妹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欣赏王维的才华,于是找主考官谈话,对其施加压力,最终王维获得了状元。
也就是说,考生走权贵的门路,在唐朝是很正常的现象。段文昌、李绅也这么认为,于是给主考官钱徽打了招呼,而钱徽也答应得非常爽快。
谁料想,榜单出来之后,杨浑之、周汉宾双双落选。再瞧瞧入围的人选,裴撰(裴度的儿子)、郑郎(谏议大夫郑覃的儿子)、杨殷士(中书舍人杨汝士的弟弟)、苏巢(李宗闵的女婿)等十四名权贵赫然在列。
一个宰相,一个翰林学士,答应别人的事却没办成,颜面掉了一地。主考官本来点了头,后来却出尔反尔,更让段文昌和李绅恼火。当时,段文昌直接找李恒告状,说钱徽、杨汝士、李宗闵等人在这届科举考试中存在徇私舞弊的行为。
李恒叫来翰林学士李德裕、李绅,知制诰元稹,询问他们的意见。
李德裕是谁?
——李吉甫的儿子。想当年,李吉甫撸掉李宗闵的功名,确实有打压晚辈,嫉贤妒能的嫌疑,可李宗闵后来回朝,一直给李家上眼药,这让李德裕非常不满。李恒派李德裕调查李宗闵的女婿是否作弊,确实是找对了人。
元稹又是谁?
据史料记载,元稹虽然是著名的大诗人,却只是一位低级官僚,有一天,李恒的妃子读到元稹的诗歌,觉得水平不错,李恒才对他产生兴趣。后来,经过太监崔潭峻、宰相段文昌的推荐,元稹才被提拔为李恒的近臣。不仅如此,元稹的岳父叫韦夏卿,翰林学士李绅就是韦夏卿的幕僚,关系错综复杂。
他们给出的建议很简单:这件事情恐怕有猫腻,为了慎重起见,李恒可以重新组织考试,测试一下上榜者的真实水平。随后,李恒派中书舍人王起、大诗人白居易为主考官,他们用公开公正的方式举行了复试,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除了孔温业、赵存业、窦洵三人勉强过关,其余十一人全部落选。
也就是说,段文昌等人的指证毫无问题,这次科举考试确实存在徇私舞弊的现象。段文昌收受贿赂,李绅提拔门生,本就违反了考试制度,是贼喊捉贼的行为。但是差别在于,钱徽等人是成功作案,而段文昌等人是作案未遂。
值得一提的是,钱徽手里握着段文昌、李绅走后门的保举书信,而且有人劝钱徽将书信公之于众,可钱徽觉得,这是私人之间的书信来往,而且这件事他干得理亏,于是拒绝出示,保了段文昌、李绅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