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嫁衣(第1页)
世界是由无数境组成的。
每一境都是独立的空间存在,自有其天道轮回,万物生灭。有些境大如星海,有些境小如芥子;有些境与人间相连,世代通婚,有些境却如孤岛悬于虚空,千百年无人踏足。
而我们的故事,始于一颗蓝色星球上的人间境。
人间有山,名曰南山。南山有顶,终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山顶有一镇,名曰德德,镇中三百余户人家,世代耕种狩猎,春种秋收,夏忙冬藏,倒也自得其乐。
这年入夏,德德镇的气氛却与往年不同。
六月初十,陈瑶瑶蹲在自家屋檐下择菜,听见隔壁李婶家的母鸡被黄鼠狼拖走了,李婶的骂声隔着两道墙都震得耳膜嗡嗡响。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李婶没有提到自家那只总爱偷吃她绣花线的狸花猫,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择菜。
“瑶瑶!”
她娘周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紧绷。
陈瑶瑶应了一声,端着菜筐进屋,却见堂屋里坐着三个人:村长陈大贵,祠堂管事陈四爷,还有镇上专管祭礼的周婆子。三人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周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围裙边。
陈瑶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筐差点掉在地上。
“瑶瑶啊,”村长陈大贵清了清嗓子,“今年六月十六的雪桥仪式,镇上选了你。”
菜筐终究还是掉在了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我?”陈瑶瑶指着自己鼻尖,声音都变了调,“您说的是我?陈瑶瑶?我八字——”
“你八字纯阳,”周婆子笑眯眯地接口,脸上的皱纹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老身查了三遍,错不了。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爹娘脸上有光,你们家往后在镇上的日子,那可就——”
“我不要。”
陈瑶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大贵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氏慌忙上前拉住女儿,连声道:“村长别见怪,孩子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陈瑶瑶甩开她娘的手,“我十六了,我知道雪桥仪式送出去的新妇是怎么回事。上了百花轿,四个男人四个女人跟着上山,最后只有男人下来。女人呢?女人去哪儿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干裂的泥巴。
陈四爷慢悠悠地开口:“瑶瑶啊,你生在这镇上,吃这镇上的粮,喝这镇上的水,受这镇上的供养。山神爷的恩情,你得还。”
“那你们呢?”陈瑶瑶看着他,“你们受的恩情,谁来还?”
陈四爷的脸色也变了。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对三人赔笑:“这孩子这两天发热,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娘!”陈瑶瑶挣开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让我说!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那样,上了山就再也没下来过!”
“她们下来了。”陈四爷的声音冷下来,“七天后自己回来的,这是镇上的规矩。”
“回来的是她们的魂吗?”陈瑶瑶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回来的是她们的人吗?赵招娣回来的时候我见过她,她——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具空壳子。然后呢?三天后回家,一个月后有身孕,生完孩子就死了。这叫福分?这叫恩情?”
“瑶瑶!”周氏厉声喝止她,手却在发抖。
陈大贵站起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陈瑶瑶,雪桥仪式是德德镇百年来的规矩,轮到你,是你的造化。你不去,你们家往后在镇上就甭想活了。你爹往后去镇上卖山货,没人会买;你弟弟往后想娶媳妇,没人会嫁。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完,拂袖而去。
陈四爷和周婆子跟着起身,经过陈瑶瑶身边时,周婆子低声说了一句:“孩子,认命吧。德德镇的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
门在身后关上。
陈瑶瑶站在堂屋中央,青菜散落一地,像是谁家办丧事撒的纸钱。
周氏捂着嘴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
陈瑶瑶的爹陈老实从里屋出来,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佝偻着背,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