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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聿行是被宋眠白牵着,一步步走上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青云山石阶的。师尊的手很暖,瓷白如玉,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走得慢,一直在迁就着楼聿行踉跄的步子。
青云山很高,云雾缭绕,仙鹤清唳。对于从小在泥泞和饥饿里打滚的楼聿行而言,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他不安。
最初的日子并不好过。楼聿行性子独,自尊心又强,因为出身的关系他总想着要表现得比旁人更好,这样才能不负宋眠白座下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头。
但事实却是自小的营养不良和颠簸没有为楼聿行的身体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楼聿行的修炼速度比很多弟子都要慢。自卑和焦躁像藤蔓缠绕着楼聿行,他只能在深夜无人的后山拼命挥剑,直到累得抬不起手臂,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直到有一次,他因急于求成灵力运行岔了气,胸口剧痛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正当他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死在这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流云般落下。
宋眠白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扶起,掌心贴在他背心,一点点梳理他体内暴走的乱流。疼痛渐消,楼聿行却觉得更难受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杂着血和汗,狼狈不堪。
“师、师尊……我太笨了……”他哽咽着,觉得辜负了那日牵他上山的手。
宋眠白收回手,没有责备,只是坐在他身边的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星子。
“你确实挺笨的。”
楼聿行愣了一下,更加愧疚了。
“我把你带回来是希望让你不再过那般颠沛流离的日子,希望你好好的生活下去,却不想你这样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果真是看错了人。”
“阿聿,能好好活下去真的是一种幸福,你知道吗?”宋眠白的语气很轻,带着浓浓的哀伤。
楼聿行愣愣地听着,眼泪渐渐止住。那晚,师尊没有讲高深的道理,只是陪他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
后来,师尊开始亲自指点他剑法基础,一招一式,拆解得极细。他发现,看似高高在上的师尊其实并不擅长教导,有时甚至会因为讲不清某个关窍而微微蹙眉,然后把自己气到。
再后来,他渐渐能跟上同门的进度,甚至在某次小比中崭露头角。师尊在观战台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是事后却拉着他夸了大半宿。
还有那次温泉的意外……
楼聿行的脸颊在臂弯里微微发烫。那次他莽撞无知,误闯了师尊清修的禁地,氤氲水汽中惊鸿一瞥……师尊并未重责,只是淡淡让他出去,日后谨记规矩。
可他当时慌张羞赧之下,偏偏将那一眼看到的细节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楼聿行抬起头,眼眶干涩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不管师尊是生是死,不管这背后藏着多么可怕的阴谋,他一定要查清楚。
*
莫无衣赶到青云山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了。
子时将近,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青云山上下仍沉浸在肃穆的哀恸中,白幡在夜风中无声翻卷,守夜弟子的低泣和诵经声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凉。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听竹苑外,没有惊动任何青云山的禁制与巡守弟子。
黑影身形高挑修长,裹在一件式样简单却质料非凡的玄色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抬手轻轻叩在竹制的院门上。几乎是在叩门声落下的瞬间,竹门无声向内滑开一道缝。
沈澜川立在门内,月色透过竹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冷峻的轮廓。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之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侧身让开通道。
黑影闪身而入,竹门旋即合拢,隔绝内外。
院内,季寒桐已从打坐中醒来,正与面色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楼聿行对坐。见来人摘下兜帽,露出半张俊美苍白却难掩倦色与风霜的脸,季寒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果然是莫无衣。
与上次在揽月宗相见时相比,他似乎清减了些,已经毁容的那半张脸被他用面具遮了起来,现在露出来的是完好的那一半。
想来都当上揽月宗的宗主了,确实需要一点形象管理。
“莫宗主,星夜兼程,辛苦了。”季寒桐率先开口。
莫无衣微微颔首,目光在季寒桐脸上停留一瞬,略一点头算是招呼,随即转向楼聿行:“节哀。”
楼聿行连忙起身行礼:“晚辈楼聿行,见过莫宗主。”
莫无衣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看向沈澜川。
“信我看了。”莫无衣言简意赅,自行在空着的竹椅上坐下,“为什么要来问我?”
“前不久我去紫宸谷见了一次沈复,”沈澜川直言道,“他希望我继承谷主的位置,我拒绝了,可从这些年六大宗门的情况来看,我和师弟隐约猜到了一些可能。”
“你们在瞒着些什么,而瞒着的东西和我们当初遇见你时碰到的那奇异妖兽有关,是吗?”
“你们俩确实很聪明,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莫无衣低低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