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与交汇(第1页)
1
从夏威夷返回波士顿的航班上,江临一直望着舷窗外单调的云海。机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沉睡或戴着耳机看电影。只有他,睁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碧海蓝天,而是月光下沙滩上陆燃那双在听到他回答后骤然紧缩、随即翻涌起惊涛骇浪的眼睛,以及自己那句近乎脱口而出、事后想来简直像自我献祭般的剖白。
是当年的我们。
他怎么会说出来?在那个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各自都有了新生活的时刻,在对方年轻的伴侣就趴在旁边桌上酣睡的咫尺之遥。是那晚的海风太温柔?是酒精松动了心防?还是因为看到陆燃身边有了那样鲜活耀眼的存在,那份被岁月沉淀的平静假象终于裂开缝隙,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血淋淋的眷恋与不甘?
他看到韩子奇了。年轻,英俊,充满蓬勃的生命力,看陆燃的眼神是毫无保留的炽热和依赖。他们很相配,至少在“热闹”和“活力”的维度上。陆燃看起来……很好。比在加州咖啡馆见面时,似乎少了些沉郁,多了几分被生活妥帖安置后的松弛。他应该为他高兴。真的。理智上,江临由衷地希望陆燃能幸福,能拥有简单、直接、不掺杂家族恩怨和沉重过往的快乐。
可心里那处,却像被塞进了一把浸了海盐的粗糙砂石,每一次心跳都摩擦出细密而持久的痛楚和酸涩。那种“为你高兴”和“为自己难过”的情绪拧巴地纠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韩子奇自然搂住陆燃胳膊的瞬间,在听到陆燃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时,一股尖锐的、近乎本能的嫉妒和失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自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墙。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放下”,那么“平静”。
回到波士顿的公寓,一切如旧。整洁,安静,充满他熟悉的书籍、论文和咖啡的气息。可这份熟悉的秩序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孤寂。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查尔斯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MIT校园熟悉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去了真实感。他的心,好像遗落在了太平洋中间那个炎热、潮湿、充满椰风海韵的岛屿上,遗落在了那晚洒满月光的沙滩上,遗落在了陆燃那个震惊而痛楚的眼神里。
2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以前,工作到深夜,倒头就能睡。现在,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公式和数据,而是陆燃的脸。少年时在跑道尽头汗水淋漓、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脸;大学时在图书馆灯下皱眉思索、侧脸清俊专注的脸;在昏暗器械角落里吻他时,那双炽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又盛满了破碎泪光的眼睛;还有在夏威夷,月光下,那张褪去了青涩、被岁月刻上成熟痕迹、却依旧能让他心跳骤停的脸。
不只是脸,还有触感。皮肤似乎还记得那具年轻身体灼热的温度,拥抱时坚实的手臂力量,亲吻时略带粗暴却令人战栗的力度,甚至情动时汗湿的皮肤相贴时那种黏腻又滚烫的触感。那些被他用理性死死压抑、归类为“青春期荷尔蒙冲动”的生理记忆,此刻像休眠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灼热和难以启齿的渴望。
在美国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示好。系里热情开朗的博士后,会议上遇见的英俊学者,甚至健身房里有几块漂亮肌肉、眼神直白的ABC,都曾或含蓄或直接地表达过兴趣。江临总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他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工作太忙”、“暂时不想恋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心门早在五年前就关上了,并且落了一把沉重的、他自己都找不到钥匙的锁。门后的房间,始终只存放着一个人的气息和记忆。那些年轻健硕的身体,开朗的笑容,或许能带来短暂的视觉愉悦或社交轻松,却无法在他心底那片冰冷的冻土上,点燃任何一朵微小的火花。
他开始失眠。即使依靠药物勉强入睡,梦境也光怪陆离。有时梦见回到徽京的老宅,玉兰花开得正好,他和陆燃在墙根下分享一盒荔枝,陆燃的手指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然后对视,傻笑。有时梦见苏黎世雪夜,他抱着周屿哭泣,可抬头看,那张脸却变成了陆燃,眼神里是深切的痛惜和无措。更多的时候,是梦见夏威夷的沙滩,月光如银,陆燃就站在他面前,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陆燃转身,走向海里,越走越远,他拼命想追,脚却陷在沙里,动弹不得……
他总是浑身冷汗地惊醒,在凌晨死寂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感到一种灭顶的孤独和恐慌。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幽灵,被困在过去的时光里,徒劳地打捞着早已沉没的记忆碎片,而现实中那个他真正渴望的人,却早已有了新的航向和温暖的港湾。
3
打破这潭绝望死水的,是一封来自周屿的邮件。邮件很长,语气是周屿一贯的冷静条理,但内容却让江临有些意外。
周屿在邮件里详细讲述了回国任教后的情况,P大的学术环境,他组建的新课题组,目前的研究进展。一切都如他规划的那般顺利,甚至更好。然后,在邮件的后半段,他罕见地提及了私事。
“……生活上也逐渐适应。女儿很喜欢北京,上了家不错的幼儿园,交了些朋友。另外,有件事或许可以与你分享。我认识了一个人,是我带的一个博士生,很年轻,很有天赋,在某些方面……让我想起当年的你。当然,性格很不同,他更……外放,情绪也更鲜明。”
江临看到这里,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和他相处,是种新奇的体验。他会因为我和别的学生多讨论几句而明显不快,会在实验室聚餐时故意坐得离我很远又偷偷看我,会在论文得到好评后第一时间跑到我办公室,眼睛亮晶晶地等一句夸奖……这些,大概就是你以前说过,但我似乎从未给过你的,所谓‘吃醋’和‘需要被关注’的感觉?现在亲身体会,虽然有时觉得麻烦,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或许,这确实是感情中某种必要的‘调味剂’,能让关系保持某种……鲜活的张力。”
周屿的语气依旧理性,甚至带着点研究新现象般的探究,但字里行间,江临能感受到一种罕见的、松弛的温和。周屿似乎在尝试一种与以往不同的亲密关系模式,不再只是单向的“培养”和“规划”,而是允许了更多情绪的流动和互动。
他为周屿感到高兴。真的。如果那个年轻的学生能让一向克制理性的周屿体验到感情的另一种面貌,那或许对他们彼此都是一件好事。只是心里,难免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那个“像当年的你”的描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原来在周屿那里,“当年的自己”是一种可以参照、甚至可能被“改进”(找了个更“外放”的版本)的模板。这认知让他有些微的涩然,但更多的是释然。看,周屿也在向前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邮件的最后,周屿提出了邀请:“下个学期,系里有个半年的访问学者位置,研究方向正好和你在做的有些交叉。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顺便,你也可以回国看看父母,他们年纪大了,想必很想你。当然,这只是个提议,看你自己的安排。”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