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珠泪映烫少年心痴儿醉为红颜倒(第1页)
紫鹃手脚麻利,提来紫砂提梁壶,并两只同套的粉彩小盖盅。袅袅的热气带着清雅的碧螺春香气,驱散了午后最后一丝寒意。
雪雁刚端来那碟枣泥山药糕,正散发着甜暖的米香和枣香,在红木小炕桌上氤氲着的香气。
她示意宝玉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宝玉这才小心翼翼从门口挪进来,先在炭盆旁暖了暖手,确认身上寒气散尽,也挨着炕桌坐了,眼神一顺不顺盯着她,见她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很多,眉宇间也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心中顿时像揣了只雀儿,欢喜的快要跳出来。
“妹妹喝了药,嘴中苦涩,快尝尝这糕,闻着就香甜。”
宝玉迫不及待将碟子往年世兰那边推,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竟与雪雁有点相似。
年世兰看着他毫不作为的欢喜劲,心中那点因他莽撞生出的不快也淡下去。
她便拿起一小块糕点,轻轻咬了,软糯清甜,带着山药特有的温润,确实可口。
贾府的富贵,在吃食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嗯,是不错的。”
宝玉见她吃了,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脸上笑容正盛。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胡乱在怀里摸索起来,半晌,竟掏出一个用细软锦帕包裹的小物件。
他小心翼翼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极其精致的缠丝鎏金点翠小钗。
钗头是只展翅欲飞的翠鸟,虽小巧,但羽毛的纹理清晰可见,翠色鲜亮,金丝缠绕,在暖阁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妹妹你看!”宝玉献宝似的递过去,脸上带着点献媚又得意的笑容。
“前个舅母赏的,拢共才这么一对。
母亲给了二姐姐一只了,老太太没想好给谁,我想着这翠色衬妹妹,就要了,你身子骨弱,带不得那些沉甸甸的,这个正好。”
年世兰微微一怔,这钗子在她前世看来,自然算不得什么珍品。但这份心思,只为给她的举动。
那虽陌生却也如今了然的暖流,悄然划过心田。
她看着宝玉那张年轻俊秀写满纯粹喜悦的脸庞,鬼使神差的,脑海中竟浮现出另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她前世的兄长,年羹尧。
彼时在年府,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兄长也尚未封疆裂土,权倾朝野。
哥哥也是这样,得了什么稀罕玩意,总会偷偷藏一份最好的给她。
有时候是一匣子宫里新出的点心,有时候是枚精巧玉环,有时甚至只是路边买的一串葫芦。
他总是那样爽朗地笑着,揉着她的发顶。
“小丫头,给你的。”
那份被兄长捧在手心疼爱的感觉,是她入宫前最温暖、最纯粹的底色。入宫后,深宫似海,权谋倾压,她成了孤悬的华妃,兄长成了手握重兵的权臣。
亲情在权力裹胁下扭曲变形,最终为了护住她这个祸水,也为了保全年氏一族那摇摇欲坠的荣光,哥哥与她双双走上了那条绝路。
哥哥……
低低的,带着无尽悲怆与追忆的哽咽,毫无预兆从她喉头溢出,温热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模糊了眼前宝玉递过来的翠钗,也模糊了时空。
那锥心之痛,混合着黛玉对亲情天然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脸颊无声滑落。
宝玉脸上笑容顿时僵住,手足无措看着她。
“妹妹你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这钗子你不喜欢?你别哭啊!我…我…”
他慌得语无伦次,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炕沿边,急切地在自己袖中翻找帕子。
没…没有…
年世兰想摇头,却控制不住那汹涌的泪意和心口的剧痛。
宝玉终于摸出一方干净,带着淡淡香气的素白绫帕,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递到她面前,声音都带着颤。
“妹妹快擦擦,仔细别哭坏了眼睛。…”
年世兰抬起朦胧泪眼,看着少年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心疼、慌乱与无措。她沉默接过那方素帕,细致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阳光透过霞影纱柔和的洒在她身上,泪眼朦胧间,那脸颊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洁净。
当她抬眸,那双含泪的眸子仿佛被泪水洗过的寒星,清澈深邃,带着一种初绽的勾魂夺魄的风华,首至撞入宝玉的心底。
那一瞬间,宝玉只觉得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撞一下,又麻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