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却是新魂挽旧尘(第1页)
宝玉一听珍珠粉倒又来了精神,快嘴插话。
“平姐姐要来?那可好!袭人,你记得提醒平姐姐,看看库里有没有新得的芙蓉粉,那个擦脸最是香润,给林妹妹放在一起调了用最好。”
袭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赶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轻轻拉了拉宝玉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紧张和规劝。
“我的好二爷,您快别浑说了,什么粉啊香啊的,这些都是女儿家的东西,你一个大爷们,怎好挂在嘴边?这要是让老爷或者外头的清客相公们听见了,岂不又要说您不知上进,只在这脂粉堆里打转?仔细老爷知道了,生你气。”
她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句句在理,完全是为宝玉着想。宝玉却浑不在意,撇撇嘴。
“听见就听见,我不过是想让林妹妹用些好的,又怎么了?老爷整日里就知道之乎者也,烦都烦死了。”他嘴上虽犟,但被袭人这么一拉一劝,到底不敢再大声嚷嚷插话。
年世兰冷眼旁观这一幕。袭人这丫头果然贤惠的紧,这循循善诱、细心提醒的本事,滴水不漏地维护着宝玉的名声,活脱脱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大丫鬟。
而宝玉就像是被宠坏又依赖惯了的孩童一般,虽有不满,却终究被拿捏住了七寸。
这主仆间的互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却也透出一丝诡异,更像是这府中无处不在的束缚规矩。
袭人见宝玉消停了,暗暗松口气,又对年世兰歉意地笑了笑:
“姑娘莫怪,二爷他就是这么个心首口快的性子。”
无妨。
世兰淡淡回应。
袭人这才又转过头催促宝玉。
“二爷,快走吧,太太那边怕是等急了。”
她半哄半劝引着宝玉往外走,宝玉一步三回头,不停看着年世兰。
“林妹妹,你好生歇息,我办完事晚些再来看你。”
年世兰看着他被袭人押走的背影,目光却落在那个温柔体贴的人身上,心中若有所思。
这贾府还真是水深得很,每个大丫鬟都不简单。
想到冬至家宴上即将见面的贾府众妇人,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日头西斜,将听竹轩窗外染上一抹暖金余晖,随即又被暮色吞没。
室内早早掌了灯,玻璃绣球灯照着柔和的光晕,将窗棂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紫鹃和雪雁伺候她用晚饭。
小黄花梨炕桌上摆着精致的碗碟,一盅清炖鹌鹑汤,一碟清炒鸡髓笋,一小碗碧梗米粥,熬得浓稠软糯,米粒颗颗晶莹。
另有一碟姜醋拌的银芽,清爽解腻。点心是茯苓糕,掺了细磨的茯苓粉,蒸的松软,带着淡淡药香。
每一样都分量不多,却样样费工费料,显然特意为黛玉这身体和口味准备的。
紫鹃小心地舀了小半碗汤吹温才递到她手边。
“姑娘尝尝,厨房的刘嫂子说,这鹌鹑是庄上新送来的,最是温补。笋也是暖房里现掐的嫩尖。”
年世兰接过浅酌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与鲜美。
熨烫着五脏六腑。她前世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那些珍馐往往裹挟着无尽的算计和狠毒。
眼前这简单却亲意十足的晚餐,反而让她感觉温暖。
慢慢用着饭,寒风不知何时又紧了起来,卷着地上残留的枯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寂静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透过半开窗棂,隐约可见院中灯笼昏黄光晕下,嬷嬷正带两个粗使婆子拿着长竹竿和扫帚,小心地清理墙角和竹根下堆积的落叶。嬷嬷裹着厚厚的棉袄,指挥着婆子们动作放轻,压低声音道。
“都扫干净些,推到墙根去,别堆在风口上。这些枯叶子夜里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姑娘觉浅,听着该睡不好了。还有那几片,对,那片枯竹叶也捡走。”
寒风卷起她花白的鬓发,她也不甚在意,只不时焦急地望向正屋的窗户,生怕这点动静惊扰了屋里的姑娘。
那关切目光似乎透过朦胧灯火,也能清晰落入她眼眸中。
年世兰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嬷嬷的举动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纯粹是发自内心为她着想,这是本能守护。
也让她总想起出嫁前,夜里总偷偷替她掖被角,在她生病时熬红眼的老嬷嬷。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来回撞。她低头看着碗中清澈的汤水,映着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