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墨香袭袂青芜惊鸿(第1页)
翌日一早,天光微明,秋露凝阶。
萧明姝收拾妥当,带著春鶯与新提上来、尚且有些不习惯的青芜,往正院去给王氏请安。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比平日更显沉寂。昨日中秋闹出的那场风波,余悸犹在。
正房內,王氏已早早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端著一盏参茶,却半晌未饮一口。
见女儿进来请安,她放下茶盏,招手让萧明姝近前坐下,目光在女儿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昨日的事……”王氏开口,声音里带著后怕与慍怒,“你苑子里那些丫头,如今是越发不成个体统!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心,竟敢在闔家宴上弄鬼,做出那等构陷的阴毒事来!累得你在你父亲、兄长面前失了顏面,传出去,外人还道我们萧家治家不严,你萧明姝连自己房里人都管束不住!”
她越说越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也是我往日太纵著你了,总觉著你年纪小,性子又软和,那些丫头们伺候得尽心便好。谁知竟纵得她们没了规矩,生出这般祸端!这內院之事,看似琐碎,却最是磨人心性,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段。你若一味宽仁,底下人便敢欺你;若一味严苛,又失了人心。这个度,你需得学著拿捏。”
萧明姝被母亲说得脸颊微红,垂首道:“是女儿疏忽,管教不力,让母亲忧心了。”
王氏见她认错,语气稍缓:“如今你苑子里,夏蝉发卖,冬雀逐出,一下子少了两个得用的人手。明年你便要出阁,嫁去裴家那等门第,身边若没几个忠心能干、知根知底的心腹丫头陪著,如何能镇得住场面?光靠春鶯一个,终究单薄了些。”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这样吧。我把身边的孙嬤嬤拨给你,让她去你院里帮衬些时日。”
萧明姝闻言,眼中露出喜色。
孙嬤嬤与杨嬤嬤一样,都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最是稳妥可靠,手段也厉害。
有她去静姝苑坐镇,那些丫头们定然不敢再放肆。
“孙嬤嬤是母亲身边的老人,经验丰富,有她帮著女儿调理苑里事务,自是再好不过。女儿多谢母亲!”萧明姝连忙道谢。
王氏点点头,又道:“你院里一等丫鬟的缺,你心中可有人选?”
萧明姝便道:“春鶯是女儿身边老人了,性情稳重,伺候也细心周到,女儿想提她做一等丫鬟。”
“春鶯那丫头是不错。”王氏頷首,“另一个呢?”
“另一个……女儿想提沈青芜。”
萧明姝顿了顿,解释道,“她虽来女儿院里的时日不算最长,但为人伶俐,办事稳妥,手脚也勤快。昨日那事,也多亏她机敏,才没让夏蝉得逞。女儿使唤著,倒也颇顺手。”
“沈青芜?”王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日厅上那场交锋,她自然印象深刻。
“便是昨日被夏蝉构陷的那个丫头?”
“正是。”
王氏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在萧明姝身后的丫鬟们:“哪个是沈青芜?上前来,让我瞧瞧。”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依言上前几步,在王氏面前约五步远处停下,端端正正地跪下,垂首道:“奴婢沈青芜,给夫人请安。”
“抬起头来。”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芜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王氏裙摆上,不敢直视。
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只见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脸生得倒是清秀乾净,並非那种艷丽夺目的容貌,而是眉目疏朗,肤质细腻,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著,也能看出形状姣好。
她今日穿著新换上的一等丫鬟秋香色比甲,头髮綰得整整齐齐,只別了一根素银簪子,全身上下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爽利落的气度。
更让王氏留意的是,这丫头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肩颈的线条舒展自然,不见寻常奴僕面对主子时那种畏缩佝僂之態。
神色也平静,不卑不亢,既无骤然被主子审视的慌乱,也无因昨日“立功”而生的得意。
昨日厅上,王氏冷眼旁观,已觉此女应对伶俐,胆识过人。
此刻近看,更觉她身上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丫鬟的沉静气度。
那不是在深宅后院唯唯诺诺熬出来的顺从,倒更像是一种……见过些风浪、心中有成算的镇定。
一个买进来的小丫头,怎会有这般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