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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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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的野花,一朵朵凋谢了,从草丛中悄悄隐去,草甸子一日日稀疏了,憔悴又衰老。杨树绝望地呻吟,露出光秃秃的老鸹窝。水渠沮丧地沉默了,把昔日的歌,封存在冰唇下,雁群呷呷南去,长一声短一声啼鸣,哀怨而忧伤。未曾拉回场院去的苞米铺子,落上了一层小雪,太阳一出,苞米须上滴答着一串串清泪……

忽然有人吵吵说,要过中秋节了。

肖潇完全莫名其妙。就像在夏天,突然要过年了一样的不可思议。

雪也下过了,冰也结上了,怎么就会过起中秋节来了呢?

但这是确确实实的:天上有一个圆圆的月亮,圆得好像随时会骨碌碌滚下来。

这也是确确实实的:连队食堂,杀了一头猪,每人卖一份大葱炒肉。那大葱粗得像南方的茭白一样,斜斜地切下去,像一只蛏子肉。可惜咬一口,麻酥酥。葱炒肉?笑死人了,葱竟然可以炒肉,这黄不黄、白不白的大葱管,假如同南方那细长翠绿的小葱放一起,就像那北佬似的蛮横粗野。葱炒肉,能好吃吗?一股刺鼻的葱味,把肉香都吞了,辣火火地熏人。她把碗推开,冷冷地斜睨它,不想吃。当然可以把肉片挑出来,奇怪的是,很久不吃肉,肉反倒不香不鲜,油腻腻的没了滋味。

她不饿。一人还发了一个西瓜,一堆沙果。西瓜像铅球那么大一点,挂一层白霜。还有两只硬得像炕沿木似的月饼。

更加确确实实的是:八月十五晚上不用政治学习了。

大家的面孔都像月亮似的放光。不过,那月亮却显得绿阴阴,好像长了毛似的。

她对着月饼和西瓜出神。呆坐了一会儿,从铺底下寻出两张信纸,把月饼包了起来,放在一只牛皮纸的信封口袋里。然后又爬上炕,把信封放在箱架上。想想不妥,又取下来捧在手里,没了主意。

宿舍里老鼠翻天。有一次半夜里,一个鹤岗姑娘从被窝里跳出来,嗷嗷叫,在地上打滚。大家惊醒了,打手电一看,她的一只脚指头不见了——姑娘们从此只好穿上干净的农田鞋睡觉。有时早上起床,炕前只剩下一只鞋了,不知又让哪群耗子拖走,做了它娃娃的摇篮。连被窝里都是老鼠屎,说不定哪天就会翻出一窝粉红色的小老鼠。天棚里更是闹鬼似的,一夜扑腾到天亮……

有一天下午出工,泡泡儿和扁木陀阿根郑重其事地递给她一个软耷耷的纸包,叫她快点趁热吃。她以为又是烤苞米或是煮土豆,打开一看,吓得一下子把纸包甩出老远——一只红通通的无头老鼠,扑来一股又香又臭的怪味。纸包落地,心疼得泡泡儿直跳脚。他拎着那只从草棵里抢救回来的美味,咽着口水说:“你吃吃看嘛,吃吃就晓得好吃了。大串联在广州,我看见过蛇店和老鼠店,不骗你……真的,在这里,又没有东西好吃吃……”

吃老鼠肉?她宁可饿死。

就是真的顿顿吃老鼠肉,也不可能把老鼠吃光。陈旭就编过一个顺口溜:“东北三大宝:耗子、跳虱和小咬。”陈旭,你想我吗?“破月饼还舍不得吃,留着喂耗子!”对面炕有人冲她拍巴掌。你知道我留给谁!她终于把月饼放在铝制的饭盒里,才松了口气。下次再去看他的时候,就可以带给他……

“聋啦?小肖,”有人在门口喊,“余主任让你到办公室去一趟。”

她抬起头,有点心慌,她还从来没有被余福年叫到办公室去过。

还为了那页日记吗?她是在日记上写过,她不明白陈旭为什么要蹲小号,她是在日记上写过,她想念他,爱他……可那页日记怎么就会在她不在宿舍时掉在地上,又交到余福年手里去的呢?

为了这页日记,连里开过不点名的批判会。

那批判会上,就连刘老狠都发了言,他从兜里大模大样地掏出个笔记本,打开了往桌上一放。底下有人窃笑,说那本上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刘老狠往那本子上瞧了好一会儿,说了这么几句话:

“俺们年轻那咱,心里就想着开荒打粮食,哪有那么些雪呀花呀的闲心。开荒队小伙收到对象的信,就贴在小黑板上公开,嘿,被服厂的姑娘收到开荒队小伙的信,也当大伙念,那信里头,其实啥啥没有,光鼓励开荒,这就叫做革命乱(恋)耐(爱)……”

开完批判会,郭春莓还把那页日记,贴在了宿舍墙的大批判专栏上,两个月迟迟不往下换。

郭春莓还在生她的气。她知道。为了那夜的恶战打伤了魏华。她把陈旭同她联在了一起。自从魏华走后,郭春莓就搬到对面炕上去住,脸上像结了一层霜似的……她几次想主动同郭春莓说话,没开口,嘴唇就让对面扑来的寒气冻住了……

小鸭坐在一个墙角里,心情非常不好。它感觉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渴望,想到水上去游游……你们不了解我。小鸭说。

宿舍里所有的人,都把眼里惊奇、担忧、幸灾乐祸的余光扫过来。她用一个后背,通通弹了回去。陈旭被送去场部隔离室后,整整两个月,她一直在这种目光中生活。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打饭、挑水、收工、学习……不会有人来同她说话,连以前那几个好朋友,也把她一声不吭地同陈旭跑回杭州的事,当作一次不可原谅的感情背叛。她不想乞求什么。

不背叛她们就会背叛陈旭,背叛爱情。两全其美的选择就是背叛自己。

她昂头走出去。

也许是陈旭那儿有什么消息,要让她送什么东西去?她送过一次,让政工组的人训斥了一顿。

会不会是为了她写给省知办的信?那是邹思竹的主意。一个多月过去了,杳无回音……

她的心怦怦跳,跳得慢而重。

她刚迈进分场办公室的走廊,就见拐角那儿的门拉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去。她不知余指导在哪里,想去问问那人,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她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从玻璃上的蓝漆缝往里张望,见一个人背对她站着,余指导坐在桌前抽烟,桌上有沓钞票,那人把钞票推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扭身就出来了。

她没看那人是谁,好像是个知青,匆匆走了。她敲门,进去了,看见刚才桌上放钞票的地方,压上了一顶绿军帽。余指导一年四季都戴军帽。这会儿,露出鬓上一块小疤。

余指导客气地请她坐下,问她吃了月饼没有。

陈旭给他起个外号叫鲇鱼头,又黏又滑。

“你写给省知办的信,上面转给我们了。”他笑眯眯地说,拉开抽屉,拿出一只信封,对她晃了晃,“你敢于向上级领导反映情况,好。”

她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她觉得余指导还是蛮通情达理的。那笑容似赞赏,又似得意,总不知真的假的,像那颗大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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