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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林仲达停在一个相当破败的小院前,抬头读出门口牌子上的字:“饮马池街道居委会。就是这儿了。”他转身招呼田中清子:“进来吧。”
田中清子弯一弯腰,满脸带笑,夹杂了希望和兴奋地答应了一声:“嗳!”
院门油漆斑驳,两边门鼻子上的铁环已经掉了一个,另一个也摇摇欲坠。煤渣和水泥铺就的天井里,杂陈着好几户人家共用的水池,自行车棚,晾衣架,刻有棋盘的水泥平台,以及废旧的婴儿车,栽种在破脸盆里的盛开的芍药和玫瑰,一个拖挂着几条老瓜瓢的丝瓜棚。竹竿搭成的棚架上挂着跟大门外同样的木牌,下面有往左的箭头指示。顺着这一指引,他们穿过两边低矮屋檐夹出来的窄窄小弄,很容易便找到了居委会占用的三间厢房。
这房子看上去也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屋顶的一角已经倾斜下来,几乎是打个响雷就能震塌。朝东的一排玻璃窗是原先的木格栅改装的,模样既陈旧又笨重。隔了窗玻璃,他们看见有两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坐着,一个略胖,剪着齐耳短发,面颊红润健康,是那种精力特别充沛、善做家庭调解工作的街道妇女干部。另一个看样子是从什么文艺团体退休下来的,不但烫着头发,还化了淡淡的妆,身材保养得很好,衣着也颇为讲究。林仲达和清子小姐走过去的时候,略胖的那个正在分发老鼠药,用小匙把浸成深红色的米粒从一只塑料袋里舀出来,再平摊在一个个小纸包里。烫发的那个趴在桌上填一些表格,不时抬头向她的同事询问几句什么。
林仲达在门口咳嗽一声,问:“可以进来吗?”
烫发的那个扭头看看他:“你家也是拆迁户?”
林仲达说:“不,我是市里文史部门的,找你们打听点事。”
略胖的那个很热情,马上放下手里的老鼠药,过来跟他们握手,又把他们让到两张长凳上坐了。林仲达公事公办地拿出一张日本侵华大屠杀资料馆开具的介绍信,她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手递给烫发的那个。
“还拿什么介绍信?不就是打听事儿嘛。找人?还是找老房子?”她的言语态度熟络得像是招呼家中的什么亲戚。
林仲达说:“有点事想请教二位。你们这一带既然叫做‘饮马池’,想必从前是有个池塘的了?”
略胖的妇女两手一拍:“一点不错!”
“可我们刚才转了一大圈,怎么看不见池塘的影子?”
“填啦!五八年大跃进那会儿就填啦!那年我不过十来岁,还帮着用小筐运土来着。哎哟,原先的池塘年年夏天那个臭哟!还生蚊子,生传染病。冬天结了冰,又惹得小孩子们上去踩,不留神就掉下去一只脚,惹事着呢!填了好,填了多干净。”
田中清子听懂了她的话,明显地兴奋起来,脸微红着,眼皮一个劲地眨巴,对着林仲达中文夹日文地说了一大通话。
略胖的妇女大惊道:“怎么?莫非她是个日本人?”
烫发的那个连忙放下手里的表格,凑过来细细打量清子,从头发一直看到脚上穿的鞋,弄得清子不知所措,不断地对她们鞠躬点头,口中念叨:“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林仲达只好给她们做着介绍:“这位是田中清子小姐,她来替她的伯父调查一桩六十年前的旧事。她问你们,饮马池后面是不是曾经有一栋挺气派的灰色大楼?那时候是国民党的最高法院?”
烫发的那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结婚之后才搬到这里住,前后不过三十年。你问她。”她指指略胖的妇女。
略胖的妇女撇了撇嘴:“别问我,我不待见这些日本人。小短腿,塌鼻梁,皮笑肉不笑,成天捣鼓出这彩电那冰箱的赚我们中国人的钱。什么呀?嘁!”
林仲达有点尴尬,看看清子的反应,连忙说:“清子小姐是友好人士,所做的事情也是对我们有利的。”
略胖的妇女大声说:“那也别问我,找派出所打听去。友好?从前打战的时候怎么不跟我们友好?我老外婆当年就是死在日本人手上,死的时候肚里还怀着我小舅舅呢,多惨!从小我就听我妈唠叨这事,肚里算是种下仇根啦,这会儿再看见日本人,不管友好不友好的,还就是顺不过这口气来。”
她说着,径自回到桌旁,坐下来分那袋老鼠药,把个宽宽的背影对着客人,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清子大概没料到会有这么一种场面,脸色白白的,眼神惶惶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劲地拿眼睛向林仲达求援。
烫发的那个像是对清子身上典雅凄清的气质着了迷,回头劝她的同事:“李姐,你就跟他们说几句吧,人家隔洋跨海地找了来……”
略胖的妇女拒不回头:“人家男同志不是说了吗?这是一桩六十年前的往事,可我今年才五十,小得很,我怎么会知道?”
林仲达引导她:“那你母亲……”
“她早死了。骨头都好打鼓了。”
烫发的那个赔出笑脸,看看李姐,又看看林仲达,十分为难:“同志你看……”
林仲达只好站起身来:“那就算了,不勉强,我们再找派出所问问去。”
走出三间厢房,清子一个劲后悔:“我真不应该插话,我只听不说就好了,她们就不会知道我是个日本人了。”
林仲达说:“不怪你,怪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人心上留下的伤痕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