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第1页)
黑雾
回到这个洞窟似的屋子里,我的心一片空旷。我的飞机我的任务还有我的死得很惨的伙伴,都淡成了一团轻烟,在寒风里飘散。我闭上胀痛的眼睛,一片彩色的雾升腾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与那个叫香巴拉的王国有很深的缘分。
风吹过树林,沙沙沙沙,雪在风里打旋落地。我感觉到寒冷从脚底升起,直到手心。我抬起头,老阿洼沉默地站在冰墙前,那是片广阔无边的雪原,风贴着雪地扫过,空中纷纷扬起的雪花在阳光里闪动。
他说:“部落快过大冰河了。”
我眼前的雪原都是一个模样,看不出哪里是大冰河。我的手在火炉上摸索着,想摸出点热气来。冰冷的,好像火炉也让这无尽的酷寒冻住了。老阿洼才想起没生火,笑了笑,就蹲下来,在炉膛内加了些干牛粪,又倒了些油,点燃了火。他回头问我,想不想喝咖啡,他有刚磨出的咖啡豆。
咖啡的香味在屋子里飘散开来,我们的身上才暖和起来。
冰墙却更加冰冷了,刚才外面的阳光消失了,沉重的黑雾又侵占了整个天空。老阿洼手掌在冰墙舞动,遥远的地方被拉近再拉近。
我终于看清了那条灰蛇似、躺卧在雪地上的大冰河。
不知从何方飘来的灰雾,沉甸甸地压在冰河的脊梁上。憋闷了许久的河水,在蛋壳般薄脆的冰层下喘息着,声音嘶哑。
部落的篝火又亮起来了,火光也染上了一层灰色。
寂静无声,牛羊一动不动立在雪地。雪花堵塞了它们黑洞洞的眼窝,也懒得眨一眨。狗疲惫不堪地蜷缩成一团,歇下来的人懒洋洋地望着喘息的火,望着茶锅上飘散的热气。
夜雾,悄悄笼罩了整个河岸……
“死了,全死了!”洛桑老爹双眼让酒浸泡得通红,举起扎年琴忿忿地说。
没有谁吭声。
“唱歌吧,小伙子们,你们的腿还有力气的话,就跳起来吧!不要辜负了佛祖赐给我们的双腿和歌喉。”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脸颊通红,一串欢快激越的声音流水似的淌了出来,又无声无息地流进了一个深深的地洞。四周仍然死寂,洛桑老爹火了,举起仍在嗡嗡鸣响的琴,浑身颤抖起来。
“死了呀,阿洼人死光死绝了呀!”
他狠狠把碗里残存的酒吞干净,碗扔到雪地里,眼内满是粘湿的东西。哦哟哟,这该死的天气呀!还是弹支忧伤的曲子吧。
河对岸刮来了寒透骨髓的雪风,带着嗡嗡的响声,把浓浓的雾气撕得粉碎,畜群惊慌地挤成一团,碰撞着,践踏着。狗跳来跳去恐惧得吠声也走了调。人们像是感染了洛桑老爹的琴声,皱紧愁苦的眉头。幽怨悲伤的琴声在雾气里撞来撞去,撞破了漫天羊毛般的雪花片。
“别弹了,烦死人了!”泽仁帕加那沙哑的嗓音在吼。琴声停下了,人们隐隐感到耳膜有些胀痛。
帕加踏着厚厚的积雪,在河岸徘徊。积雪在他脚下咕咕呻吟,他立在岸边望着冰面上的浓雾,气愤地踢了一脚。飞溅的雪粉惊醒了一只躲在雪窝酣睡的乌鸦,撒播一片哇哇声朝对岸飞去……
“妈的,就你们有翅膀!”帕加嫉恨得舞了舞拳头。
部落是昨日上午来到冰河岸的。那时,雪停了,风也闭了嘴。朦朦胧胧的天空敞亮开来,有晴起来的样子。心已经冷了的阿洼人欢呼起来,都觉得有盼头了,马上就会走出这片雪原了,都朝向岗嘎尔神山的方向煨桑磕头。畜生们也有了精神,此起彼伏地吵嚷不停。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牵着马就往冰板上走。
“回来!找死的东西!”帕加看着他们,脸膛都急红了。
小伙子们斜眼看着这个矮小的头人,嘻嘻哈哈地吵闹着,站在河岸没有走了。马蹄不服气地刨着雪窝。
“你们耳朵聋了吧!”帕加指指死气沉沉的冰河。河面隐隐传来隆隆的声响,地面轻微地颤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