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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惊动中南海
1985年很有点儿像海雀村的本命年。那一年,海雀遇见了刘子富;那一年,这个躲在深山不为人知的小小海雀村一举成名。
那一举,是刘子富的一举。
1985年5月29日,新华社记者刘子富在海雀调查采访了11户人家,结果家家断炊。他在后来的报道里写道:“彝族社员罗启朝家生活属于中等水平。记者走进罗启朝家,只见他妻子梁友兰满脸愁容待在家里。她对记者说:去年因低温收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又还债200斤,现已断顿了。她丈夫只好外出借粮,至今不知有无着落。她家去年卖了5只鸡,200多个鸡蛋,收入31元,买盐买油就花得差不多了。她还说:当着区乡干部的面,还不敢讲没吃的,讲出去担心说后受打击。记者看了他家的全部家当,充其量值百把元……在苗族社员王永才的家里,王永才含着泪告诉记者:全家五口人,断粮五个月了,靠吃野菜等物过日子,更谈不上吃油吃盐……在他家的火塘边,一个3岁的小孩饿得躺在地上,发出‘嗯、嗯、嗯’的微弱的叫唤声,手中无粮的母亲无可奈何。……记者在海雀村民组一连走了9家,没发现一家有食油,有米饭的……在学堂村民组,记者走进苗族大娘王朝珍家,一下就惊呆了……大娘的衣衫破烂得掩不住胸肚,那条破烂成线条一样的裙子,本来就不遮羞,一走动就暴露无遗……苗族青年王学方带记者一家家看,边告诉记者:目前,全组30户,断炊已有25家,剩下5家也维持不了几天……”
据说当时刘子富写这篇报道是做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在决定要不要报道之前,他找过当时的赫章县县委书记,要求更进一步地了解一下整个赫章县类似于海雀这样的情况。当天晚上县里召开了一个专题会,刘子富得到的结果是:1984年整个赫章县粮食都歉收,人均占有粮食396斤,纯收入110元。到1985年5月底,全县有12000多户、63000多人缺粮断炊或即将断炊。
如果仅仅一个海雀村饿饭算不得大事的话,那么63000多人缺粮断炊就不能不被看成大事了。老百姓真的在饿饭!可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国农村普遍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村经济得到迅速恢复和发展,粮食连年丰收。赫章县这样的情况报道上去,不是跟当时的大好形势唱反调吗?
“我生在乡下,来自农村,假如我的家人饿到这个程度,敢不敢讲真话?”刘子富一番思想斗争做到深夜,小县城按规定准时在11点断了电。而那个时候,他的良知已经占了上风,他已经拿定主意要做一篇最真实的报道了。没有电灯,他只好向招待所服务员要来蜡烛,借着烛光写稿。第二天早上6点,他急急忙忙跑到县邮电局,用加急电报将稿子发往新华社。那篇报道以“赫章县有一万二千多户农民断粮,少数民族十分困难却无一人埋怨国家”为题,真实地报道了他在赫章海雀村的见闻。报道说:“这些纯朴的少数民族兄弟,尽管贫困交加,却没有一个外逃,没有一人上访,没有一个向国家伸手,没有一人埋怨党和国家,反倒责备自己不争气。”
时任新华通讯社社长穆青同志看到这篇报道后,潸然泪下,挥笔写下这样的感慨:“我们的老百姓多好啊!难道我们不应该很好地为他们服务吗?”随后,这篇内部报道以急电的形式呈送至中央领导手里。同年6月2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习仲勋同志看了这篇报道后,当即作了如下批示:“有这样好的各族人民,又过着这样贫困的生活,不仅不埋怨党和国家,反倒责备自己‘不争气’,这是对我们这些官僚主义者一个严重警告!请省委对这类地区,规定个时限,有个可行措施,有计划、有步骤地扎扎实实地多做工作,改变这种面貌。”
6月2日当天,贵州省委接到中共中央办公厅用明传电报传来的习仲勋同志的批示后,时任贵州省委书记朱厚泽同志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省委办公厅迅即将批示和报道用急电传各地、州、市委负责同志,并抽调得力干部星夜兼程赶往赫章县海雀村,查看缺粮断炊情况,当即发放救济粮赈济饥民,一次就发放给赫章县救济粮20万斤。
当年7月,胡锦涛同志到贵州省任省委书记。到任的第三天,他便下到了赫章。据有关资料显示,胡锦涛同志来贵州上任前,习仲勋老首长专门找他谈过话,主要内容就是谈海雀的贫困、贵州的贫困问题。7月26日,胡锦涛到了赫章县海雀村边上的河边村杨家寨,走访慰问了12户人家。
至此,贵州这一大块严重水土流失、人口膨胀、愁吃愁穿、忍饥挨冻的贫困的石漠化地区,引起了胡锦涛同志和各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贵州从1985年夏季开始,将扶贫济困提到了各级党委和政府的重要议事日程,并开展了治穷脱贫大讨论。1986年国务院开始成立扶贫开发领导小组,贵州省首批从省、市(州、地)、县机关抽调3000多名优秀年轻干部深入赫章县、海雀村及全省各地贫困乡村扶贫。
这一步,比1992年12月22日的第47届联合国大会要早整整6年。那个会议根据联合国第二委员会的建议,确定每年的10月17日为“世界消除贫困日”,旨在引起国际社会对贫困问题的重视,宣传和促进全世界消除贫困的工作,动员各国采取具体的扶贫行动。而这个时候,中国的减贫工作已经见了成效。
3
海雀以它的“苦甲天下”一举扬名,别人都兴致勃勃地炫耀说:“我们海雀都惊动了中南海了”,可在文朝荣看来,那不过是把脸丢到中南海去了。中国人不喜欢别人知道自己穷是有传统的,古人就有吃不起肉,拿肉皮挂家里,出门前抹油嘴唇的典故,后来也有过年时将一碗稀粥倒在桌子中央大呼小叫着吃喝的传说。中国人把面子看得很重要。面子就是尊严。同在一片天空下活人,别人把人活富了,你却把人活穷了,别人是不是瞧得起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海雀的穷一开始还只有周边的人知道,只有乡里县里的领导知道,现在连中南海都知道了。
周边的人知道了,就不把姑娘嫁给海雀。文朝荣的大儿子文正全说了两个媳妇,都被别人退了聘礼黄了菜。大儿子一气之下,不想侍候海雀那几块薄地了,赌气出门进了煤窑。挖煤汉可不是什么让人瞧得上眼的工人,更何况刚刚兴起的私营煤窑,安全设施不够,那是提着脑袋挣钱的事儿。因此,你不能说大儿子这是争气,反而只能被文朝荣看成另一种形式的丢人。家里养不住儿子了,海雀养不住儿子了,儿子没办法都去当挖煤佬了,不是丢人是啥?文朝荣其实希望儿子耐心捂着,把海雀的窘,把家里的窘耐心地捂着,耐心地等他找到救穷的路子,悄悄把情况改善过来。但儿子没那个耐心,他也不能硬把他拉回来。好在他捂不捂用处都不大,文朝荣那张脸每到乡里开一次会就烧糊一次,这两年也起锅巴了,也不怕多烧那么一次两次了。
事实上他一直抱着一个信念:等他找到路子让海雀的日子变得好起来了,面子自然而然就找回来了。这一回,既然海雀的穷已经天下皆知了,他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他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见了乡干部县干部就想躲就脸红。看上去他是疲了,脸厚了。实际上他是注意力不在那上头了,他现在是主动去找乡干部县干部了。
“省委书记不是也到了杨家寨吗?像我们这样的地方,上头有办法没有?”他问。
人家说:“不是刚给了救济粮吗?”
文朝荣说:“不要救济粮,我要救穷的办法。”
人家说:“办法正在想哩,你等等吧?”
文朝荣说:“等不及哩。”
人家只好说:“那你自己也想想办法吧,你不是村支书吗?”
文朝荣说:“我这脑壳不空松,想不出来,你们给点儿提醒啦。”
人家说:“你脑壳不空松,村长呢?不是还有个村支部吗?大家一起想啊。”
文朝荣说:“大家的脑壳都跟我一样,想不出办法来。”
人家充满同情地叹口气,终于决定把他知道的那点儿掏给他。说:“我们毕节地区贫穷的根子都在于生态环境恶劣,上头讲,治理生态才是根本。海雀一样的,地瘦,保不住水,长不出庄稼是吧?我们得让地变肥起来,得让地保得住水。”
干部们也不知道就在一年前开过“第三届环境部长级会议”,更不知道《环境:未来的资源》宣言及《在环境援助计划和项目中有关环境影响评价的理事会建议》等。当然,即使他们知道,也告诉了文朝荣,照样没用。文朝荣要的是具体办法。
这就到1986年的春天。
有一天,乡长给了文朝荣一张4月8日的《贵州日报》,报纸头条报道了4月5日至7日,胡锦涛第二次到赫章开展为期三天的调研以后,在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胡锦涛说:“开展增收大讨论,不能只是一般号召,要深入下去具体指导;不能只在干部中进行,要深入动员广大群众;不能只是提指标,算数字,要狠抓具体措施的制定;不能只说在嘴上,写在纸上,要抓紧时机,说干就干,落实行动。”
文朝荣在那里头看到了一种信息:边远山区农村愁吃愁穿、忍饥挨冻的贫困现象,已经引起了胡锦涛同志和各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并已经开始了扶贫济困的长远思考。
接下来,海雀就不断有干部进来,来调查海雀的贫困问题。这些干部都是省里专门抽调下来的,带着重要使命,来了,就都不妨提点儿看法,出点儿主意。而这些看法也都大同小异,因为海雀的情况明摆在那里,眼神儿好与不好,都看得很明白:生态问题。“这个地方不适合人居。”“要想在这里生存,就要解决生态问题。”他们都这么说。他们只出嘴,这很容易,可对于一个要具体去做的人,文朝荣还没有头绪。
这期间,他听说了胡索文,听说了李淑彬,这两位都是大方县的种树模范。胡索文种了400多亩,而李淑彬则种了4300多亩。在“生态建设”理念从上至下渐渐形成,并日渐成熟起来的过程中,这两位早先不被人理解的树痴必然地变成了楷模,人们一旦谈到“生态”谈到“石漠化”,就必然要谈起他们和他们种下的那些树。文朝荣在听到他们的名字的同时,还灌了满耳朵“青山绿水”这样的词汇。对于这位生长在石漠地区的彝族汉子来说,“青山绿水”可是太诱人了。
他拜见了胡索文。
胡索文不修边幅的样子看上去很老很糙,像一颗千年的老树那么老那么毛糙。但文朝荣知道他才六十多。看他的时候,文朝荣的目光很小心,有种怕把他看痛了的感觉。
他说:“我想看看你栽的树。”
一听说是看树,胡索文就来了精神,吐泡口水搓搓手就往前带路。文朝荣觉得,从背影看,胡索文一点都不老,腰板那么直,腿那么有劲。只是他头发蓬乱衣衫随意的背影,看上去还是像棵千年老树。文朝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到一棵千年老树,或许因为胡索文是个种树模范的原因?或许因为自己心里一直做着一个关于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