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页)
他坐下来就说:“别嫌寒碜,这儿的饭菜,比大饭店什么的好多了。我专门带你来的。”
我开涮他:“谭总,低调啊。”
他笑笑,眉宇间有了一种淡然,说:“咳,浮云啊,浮云。快别这么叫我了,我就是一弹簧,就叫我弹簧,还真喜欢这名儿,能屈能伸。真的。”
“穷过的,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不来虚的。”
他又补了一句。
那晚我们一醉方休,爽口的家常菜,地道极了,吃得很开心,喝得也开心。说起往事纷纷,感慨万千,又怕矫情,于是话里吞话,有长段长段的空白。
我对他提起白杨,他呵呵呵地笑。
谁都知道弹簧情窦初开得够早,从十二岁就开始追白杨。才小学五六年级,人都还没长开,也没有在同班,都不知道他怎么看上她的。当然,几年之后白杨出落成公认的校花,足以说明弹簧眼光非凡。
十二岁的弹簧陷入初恋,晚上回家,翻开一页新的作业本纸,开始写情书。写得困了,稀里糊涂忘了撕下那一页,就合上本子,倒头大睡。第二天慌慌张张上学,把本子往书包里一塞,到了学校就立马交了上去。
于是放学前,班主任将我们全都留了下来,沉痛万分地说:“我要念一篇谭黄同学写的作文。”
老师清了清嗓子:“小白……”刚念一个开头,老师铁青的脸就绷不下去了,差点笑场。
我们拼命强忍着,不敢迸发出狂笑,忍得脸都涨红了。
弹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开始坐不住了,极为不安却又强作镇定,不时左看右看,脸色渐变,青红白紫轮番上阵,滑稽至极。
他俨然是我们少年时代的蜡笔小新,种种荒唐,死皮赖脸,成为我们多年来的笑话。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玩笑,还是钟情。
3
记忆中,站在高处望去,厂区一片灰黑的屋顶,望不到头似的,构成了我们漫长的童年、少年。时隔已久,往事变得像那一大片灰色屋顶那样面目模糊,我却如此清楚地记得弹簧他们一家的细节——
每天早晨,弹簧都和爸妈一起蹲在门口吃面,而且永远是吃面,面里永远放蒜,嘴里那股味儿让我一直不爱和他说话。到了中午,他们家则是各人端一碗饭蹲在门口,菜搁在饭上。吃完饭,谭爸爸心满意足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再站起来去锅里舀汤喝。到了晚上,就是蹲在门口喝粥,就点儿咸菜。
我始终记得,每次经过他们家门口,一股股面香、饭菜香扑鼻而来,如果不是因为蹲着难受,又不太好意思,我也真想管他们要一碗来吃。
我问母亲:“为什么弹簧家总蹲在门口吃饭?”
她说:“家里太小,放不下桌子。”
我说:“他们家的菜可真香啊!”
母亲脸色不好看了,骂:“你个吃别人家饭香的臭小子!”
大约就靠这喷香的饭菜,弹簧到十四五岁时终于蹿了个子,瘦条儿一个。都知道他极其聪明,但极其厌学。一年四季穿长袖长裤,遮住满身瘀伤,都是给他爸打的。他父亲是个酒鬼,也是个暴徒,厂子里的群架,十有八九都有他。不管上不上班,都喝醉,醉得在车间昏睡,倒下的时候撞到了电闸,差点切掉别人的整条胳膊。
谭父被车间辞退之后,改看守大门。冷清清的工厂,看门人都是老弱病残,不过摆设而已。他爸大冬天裹着蓝军大衣在门口的小破间儿里,一把藤椅、一张硬板床,对着个饭盒儿大小的黑白小电视,一个人看相声,喝酒,值夜班。
很少回家,一回家就打儿子,也要打儿子他妈。弹簧性子硬,咬着牙受着,有时候要跟他爸对打。家里鸡飞狗跳,平常事。我经常枕着他们家摔盆砸碗的打架声音入睡,第二天看到弹簧,乌青眼圈,还是嬉皮笑脸,什么都不说。
弹簧厌学,老师已放弃管教。初中时他天天逃课,整日和外面的几帮坏小子厮混,抽烟、打台球、泡录像厅,痞子一个——明明只是十几岁的脸,却总是邪邪地笑,大冬天,单衣挂在薄薄的身躯上,佝偻着背靠在墙角抽烟,挑起眼皮来看人,像个鬼魂一样在学校周围游**。
有年寒假,我在一个不常去的篮球场打球。那儿很偏,夜里十点过的光景,四下渐渐起了大雾,不知道怎么的,打球的人们像约好似的,纷纷走了,只剩我。我远远听着一群人窸窸窣窣的步伐和碎语声,由远到近,另外一边又来了一拨儿,两股杀气像山一样夹过来。
我慌了,赶紧躲进角落的灌木丛里,气喘吁吁,蹲在那儿窥看。他们的头头儿在争执什么,一会儿,好几声清脆的玻璃瓶碎响,一句话都没有,闷不作声地,两拨儿人就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