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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黑键醒了,他闭着眼睛喊:白键,你在干什么?吵死了。
我说:九点多了。
黑键嗯了一声。过了片刻,他突然醒了过来,一脚踢开被子:还在磨蹭什么?赶紧去上学啊。
但是黑键领着我走上了另一条路。我愣愣地站在路口。黑键过来搂着我的肩说,今年我们不去那所学校了,我们换一所寄宿学校,寄宿学校啊小子!很贵的学校啊!有钱人才能上的学校啊!我原来不知道黑键会这样安排我,我以为我还会回到原来的那所学校,回到原来的同学当中去。我不喜欢新的学校,也不喜欢陌生的同学,可我不能说出来,有学上总比没学上要好。
我被他推着往前走。他的手指又瘦又硬,抵在我后脖子上,像一支枪。
总是这样,总是突如其来,总是防不胜防,总是晴天一个霹雳,从来没有商量,从来不会征求我的意见,一切都是命令,一切都是赏赐。我回头瞪他一眼,心想,等你老了,我也这样对你。
黑键说,不要那样盯着我,我这样安排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不能被你捆住手脚。他嫌我走得慢,上来拖住我一只胳膊,像拖一只木偶,边走边说,如果我不成功,你就没有好日子过,如果我不出去,老是在这个小地方晃**,我就不可能成功。所以我要出去。但是我出去了,谁给你做饭吃?谁给你洗衣服?寄宿学校就有这个好处,那里什么都有人给你做,你在那里,简直就是贵族。你想想,一个穷小子,突然一下地就过上了贵族的生活!我小时候做梦都梦不到哇。
我说,黑键,你为什么不给我找个妈妈?妈妈可以做你说的那些事情,谁都有妈妈,凭什么我就不能有?
黑键说,难道就因为你想要个妈妈,我就要把自己跟一个女人捆在一起?凭什么我要为你牺牲自己,委屈自己,我们各有各的生活,我们是朋友,是哥们儿,我们不能做对方的绊脚石。
你这是自私。
黑键嘿嘿一笑:为了要你所谓的妈妈,逼迫我结婚,你才自私。
我本来有妈妈,你给我弄没了,是你先自私的。
不是我给你弄没的,是她自已弄没的。
我喜欢跟黑键胡搅蛮缠,我觉得这样说话就像做数学难题,十分过瘾。不幸摊上这样一个爸爸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决不担心冒犯他。
我有点害怕上寄宿学校。我的情况跟别人不太一样,我没有妈妈,只有黑键,可黑键总是企图甩掉我,很多次,他把我反锁在家里,一出去就是一天,到了晚上,满以为可以跟他上床睡觉了,又有人约他出去吃消夜。有一次,我抢在他出门之前溜出屋子,他以为我睡着了,关上门,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往街上走,没走多远,他就碰上了那个约他的女人,谢天谢地,他们并肩往前走的时候,速度总算慢了下来,不然,我真的快要跟不上了。他们上了公汽,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也冲了上去,没想到我的出现惊动了一车的人,他们全都扭过头来看我。黑键终于看到我了,他瞪着我,不说话,腮帮子那里一鼓一鼓的。他生气了。下一站,他把我扯了下来。那个女人似乎感到扫兴,跟他挥手说起了拜拜,他也说拜拜,可他话刚说完,那只穿着军靴的脚就踢在我的屁股上,我像只青蛙似的飞了起来。
跟黑键甩掉我相比,挨打算不了什么,有时我听见邻居们说,如果黑键甩掉我,一走了之,我将被人捉去,加人乞讨大军,在街上抱住某个行人的大腿,死活不松手,直到他拿出钱来为止。
我预感到黑键迟早要甩掉我,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他常常对我说,与其当我的儿子,不如去当孤儿,像你这么漂亮的孤儿,一定大有前途。
他可真狡猾,他终于找了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来甩掉我。按他说的,寄宿学校里将有人负责我的一切,他对我做的,将有人来替他做,甚至他没有做到的,也有人来替他做,他认为寄宿学校就是我曾经向往过的家,他再也不用担心我会饿死,会脏死,会冻死,一句话,他从此就可以不用管我了,我可以像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一样,轻轻地从他的生活里抹掉。我开始对我的前途充满忧虑。
也许我在更早的时候就该消失。据他们讲,当我才八个月大的时候,我的妈妈最后一次问黑键:你到底结不结婚?黑键仍然是那句话:我现在还不能结婚!那时黑键还没有考上那个众人瞩目的电影学院,他的前程看起来一点都不乐观,而他又不甘心在工厂做一个普通的电焊工人,所以他说他还不能结婚。我的妈妈就在那个晚上拎着随身小包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也许是老天爷成心不想让我拥有妈妈,黑键和我的妈妈居然没有一张照片,所以我至今连妈妈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很不好,你想,说不定哪一天,我的妈妈就在某个地方偷偷地盯着我看,可我却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想象让人感到很不公平,而且很气愤。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这样的情景:一个女人,一个时髦而轻浮的女人(我总认为我妈是这样一个女人),在街上东瞧瞧西望望地走着,我一直悄悄地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很远,她都没有发现我,最后,我走上去碰了她一下,她生气地回望我一眼,我看见她了,她长得很漂亮,这很自然,黑键长得勉强还算可以,我则长得帅极了,根据遗传的道理,她应该长得很漂亮。但她很粗鲁,她顺手推了我一把,吼道:瞎撞瞎撞!我盯着她看,她似乎发现了点什么,奶奶说过,有血缘关系的人就算失散在天涯海角最终也会碰到一起,他们之间有一股别人闻不出来的味道。她也盯着我看,慢慢地,她伸出手来,颤抖着说,我能摸摸你的脸吗?我瞪她一眼:毛病!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我想,她应该呆呆地站在那里,或者慢慢蹲下来,电影里都是这样,然后她就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望着我的背影独自抽泣。这很公平,因为,我也哭过,有一天夜里,我躺在**看着月亮,想着白天看见的同学和他们的妈妈,想着想着,我哭了。凭什么只有我在哭泣,凭什么她就不能哭泣。所以,看到她在大街上哭泣,我很安慰,也很开心。当然,这只是假想,事实上我至今不知道她在何方,不知道她的模样,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在看到我后伤心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