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学习(第1页)
窗帘缝隙透进的天光,从稀薄的灰白,逐渐染上暖金的色泽,又转为明亮通透的白。房间里的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缓缓沉浮。
林晚秋睡得很沉。她侧卧着,背对着我,身体微微蜷缩,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呼吸悠长平稳,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极其轻微的、仿佛梦魇般的不安抽动,从肩背传递到指尖。她身上那套简单的黑色衣裤,在晨光下显得愈发陈旧,布料上某些细微的、如同能量灼烧留下的虚化边缘,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或者说,与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缓慢地、艰难地磨合。
我没有睡。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偶尔扫过地上那些安静的笔记,或者窗外一成不变的老旧楼房轮廓。大脑异常清醒,却又异常空旷。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大爆炸,此刻尘埃缓缓落下,露出劫后废墟的轮廓,尚未来得及思考重建。
直到床头柜上,那部沉寂许久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内近乎凝固的宁静。
是秦律师。我迅速接起,压低了声音:“喂?”
“温晚?”秦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你那边怎么样?昨晚突然联系不上,陈先生确认你回了旅馆后信号就屏蔽了,发生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林晚秋,她似乎被电话的震动声惊扰,眉心无意识地蹙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我……没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临时有些……私事要处理。顾承屿那边?”
“他来了。带着他的律师团队,阵仗不小。”秦律师顿了顿,“协议最终版,按照我们昨天敲定的框架,他们已经看过,没有异议。孙主任提供的病历关键页复印件,还有我们整理的证据链摘要,我‘不经意’地让他们‘瞥见’了。顾承屿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说什么。他母亲没有来。”
意料之中。顾老夫人大概觉得亲自出席是种屈辱。
“你什么时候能过来?需要我拖延一下吗?”秦律师问。
我看了一眼窗外高悬的太阳,又看向床上依旧沉睡、脸色依旧苍白的林晚秋。她需要休息,远比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签字仪式更重要。
“秦律师,”我声音放得更轻,但很坚定,“麻烦你,全权代表我签署。所有文件,你看过没问题,就代我签字。我相信你的判断。签完之后,相关文件副本,麻烦你让人送到……”我报了一个离这里不远、但相对安全的连锁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我会在那里等你。另外,温晨那边,今天能安排出院手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律师似乎在消化我这突如其来的授权。“你确定?这毕竟是你的……”
“我确定。”我打断她,“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走不开。而且,”我补充道,“顾承屿会同意的。他只想尽快结束。”
“……好。”秦律师不再犹豫,干脆利落,“我明白了。签字和后续交接我来处理。温晨的出院,孙主任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我安排可靠的人过去帮忙。你自己注意安全。”
“谢谢。”我由衷地说。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林晚秋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里皮肤很白,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腕骨清晰突出。
我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一些,只留下底部一道缝隙透气。然后,我回到椅子边,却没有坐下,而是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就坐在07号笔记旁边。粗糙的地板隔着裤子传来凉意。
接下来呢?签了字,离了婚,温晨出院,我们……我和林晚秋,去哪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之前的生死挣扎和对抗中,从未真正清晰地浮现过。未来像一团浓雾,被更迫近的危机遮蔽。现在,危机似乎暂时退潮,现实的、琐碎的、关乎生计与明日的问题,才悄然露出了礁石般的轮廓。
我没有多少钱。“温晚”名下那点可怜的独立资产,在支付了秦律师的部分费用和这段时间的开销后,所剩无几。顾家的“补偿”或许会有,但那需要时间,而且,我不想立刻动用那笔带着复杂意味的钱。我们需要一个住处,一个安全的、可以让她休养恢复的地方。我需要考虑如何养活自己,还有温晨的后续治疗和生活……
头有些发胀。我揉了揉太阳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船到桥头自然直。至少,最大的威胁解除了,人还在。
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抬头看去,林晚秋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她睁开了眼睛,眼神初醒时有些空茫,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上某处水渍形成的模糊图案,几秒钟后,才缓缓转向我所在的方向。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睡眠似乎让她眼底那种透支后的灰败褪去了一些,恢复了几分清明的底色。
“吵醒你了?”我轻声问。
她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然后,她试图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她有些吃力,身体晃了一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和肌肤的微凉。我扶着她坐稳,然后迅速收回手,退开半步,像是被那过于真实的触感烫到。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比睡前更哑了一些,带着刚醒的干涩。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被子上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饿了吗?还是……想喝水?”我问,感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干巴巴的。我们之间的空气,在脱离了共同对抗危机的紧迫感后,似乎变得有些微妙而笨拙的凝滞。像是两个刚刚拼死合作完成一件大事的陌生人,突然被抛进需要日常相处的空间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位彼此。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凉豆浆。“水。”她说。
我连忙拿起房间里那个有些污渍的电热水壶,去卫生间接了水,烧上。等待水开的嗡嗡声填补了沉默。我靠在墙边,看着她。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但那种属于“林晚秋”的、沉静而略带疏离的气质,正在一点点重新回到她身上。她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房间,扫过地上那些笔记,最后,落回到我脸上。
“顾承屿那边……”她开口,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秦律师在处理,今天签字。”我回答,“温晨今天也可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