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农场(第1页)
§第九章 农场
努白苏老太太那天上午去上厕所时,在窄狭的过道里与院子里的一个女人,身体轻微触碰了一下。那女人一手揪住努白苏老太太衣服的领口,另一只手扇巴掌,嘴里不住地骂着:“你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可以爬到我们头顶上拉屎撒尿?你这个农奴主,呸,是下贱种,是勾引男人的妓女,是不要脸的女人。”那女人骂完还往努白苏老太太的脸上吐口水,将她推搡在地用脚踢。努白苏老太太抱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不敢对那个女人有任何的表示。其他人听到打骂声就跑来劝架,把努白苏老太太和那个女人分开了。
努白苏老太太被送回房子里时,人们听到了她伤心的哭泣声。过了一阵房子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中午刚过,邻居进屋来看,发现努白苏老太太悬挂在房柱上,差人赶紧把努白苏管家找了回来。
我跟努白苏管家进屋时,房子里黑漆漆的,努白苏老太太睡着了似的躺在床铺上。等我的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后,那头银白的头发特别扎我眼睛,脸上女人留下的指印开始发乌,稍微歪斜的嘴角边透出恼怒与悲郁。我的胸口有股气流滞胀在那里,感到透不过气来。我艰难地呼着气,坐在努白苏老太太旁边,用手将她因恐惧而瞪大的双眼给合上。我低下头把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诵起了祈祷经文。
努白苏管家眼圈红红地打开破旧的皮箱,找来了一整块白布来。
外面不时有人说话,还传来敲打东西的砰砰声。突然,广播里响起了嘹亮的《东方红》音乐,它淹没了其他的声音。接下来,广播里播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藏文版出版发行的消息……
天即将要黑下去,我和努白苏管家把老太太的尸体裹进那块白布里,准备翌日送去天葬。一切停当后,我们坐在微弱的油灯底下,等待黎明时分的到来。房子里很冷,也没有生火,我找来三角铁炉,让牛粪在里面燃烧。努白苏管家无声地念诵经文,不时地擦滴落下来的泪水。等茶烧好了,我让努白苏管家喝杯热热的清茶。
“我听别人说您跟努白苏老太太是夫妻?”我问这话时头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我说的。”努白苏管家停了一会儿,嘴里吧嗒一声,又说:“他们想让我离开努白苏,这样老太太会孤苦无助的。努白苏一家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抛下老太太而不顾呢,只有编造谎言说我跟老太太是夫妻。”
我一直都不相信这件事会是真的,跟努白苏管家接触这么多年,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个正直、负责任的人。“听他们这么说时,我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人都走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我愧疚的是没能保护好老太太!”努白苏管家用手挠脑袋上的寸头。
“别这样想,您为努白苏做了很多的事,没有人会责怪您的。”我由衷地这样说。
努白苏管家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声气。房子里悄无声息,只能听到体内心脏跳动的声音。我默默地祈祷努白苏老太太来世投身到佛教盛行的地方,投身到慈悲父母的膝下,投身到富裕父母的家里!
我曾听努白苏管家讲,努白苏老爷的父亲曾是大贵族辛霞在墨竹工卡谿卡的代理人。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工作和省吃俭用,家里积攒了不少的财物和耕地、牛羊等,这使他们的家庭地位日渐提升,老爷十七岁那年攀到了努白府,成了努白老爷。但努白老爷并不热衷于这小贵族的名分和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夫人,他跟着热振喇章做起了生意,经常离开努白府来往于拉萨和印度之间。短短几年里凭借运势和果断,成为拉萨较为有名的一个商人。努白老爷经济上已经无须依赖努白府,于是使着性子解除了与努白夫人的婚约,将情投意合的情人转正为了正式夫人,在拉萨租房开设商店取名为努白苏。这位后娶的夫人就是努白苏老太太。听说努白苏老爷对夫人感情甚笃,家里的任何事情都不让她操劳,时常带她到印度、尼泊尔去,还在大吉岭置办了房产。努白苏老爷和夫人步入中年后,事业也达到了最鼎盛的时期,主要标志是在拉萨城里开了三家商铺,盖起了当时最现代的楼房,在噶伦堡建立了自己的商号。努白苏老爷正踌躇满志,要大干一番事业时,他却在印度得病离开了人世间。这个噩耗通过电报传到拉萨时,努白苏老太太悲伤得拿脑袋去撞房柱,幸亏家里的用人眼疾手快,制止住了这次行动。等过了努白苏老爷的一周祭日后,努白苏老太太的黑发里夹杂了很多的银丝,她要骑着马儿到山南的拉姆拉错神湖去朝拜。努白苏老太太带着六个仆人,花两个多月把山南的各大寺庙和神湖朝拜了一遍。回到拉萨后,她决意要剃掉头发遁入空门,一心修佛,但她的这个愿望被希惟仁波齐给断掉了。希惟仁波齐告诉她修佛就是修心,在哪里修都一样的,不要执着于形式。从那时起,努白苏老太太每年给寺院捐献粮食和酥油,还在萨噶达瓦节时给僧人发放布施,她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些事情上。
随着努白苏少爷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后,努白苏老太太才开始关心起世俗的事务来,想着要给至爱的孙女最富足、幸福的生活,孙女俨然成了她心中的唯一。拉萨局势变得极度紧张时,她一再催促努白苏少爷带着妻子和女儿赶紧去印度,生怕孙女有个不测,自己却执意要留在拉萨的家里。她说这楼房里有努白苏老爷的气息,有努白苏老爷的身影,有她曾经幸福的日子,她是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凌晨到了,努白苏管家背着老太太的尸体出房门,我把门给带上跟了出去。
从天葬台回来,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努白苏老太太,她躺在石台上,被人掌掴的指印还清晰地印在那里,这屈辱的标记直到她化为虚无时还深深地烙印在她脸上。想到她满腹的委屈、怒怨、无望,我真想为她做点什么事来慰藉她的灵魂。我想起以前努白苏老太太祈求希惟仁波齐,如果她死去的话帮她塑一尊度母神像,让度母护佑她亡魂的事来,决定瞒着努白苏管家为她去赎一尊度母神像来。
夜里等到美朵央宗和扎西尼玛熟睡去,我偷偷从**爬起走进厨房,把埋在地下的铁盒挖出来,拿出绿松石和希惟仁波齐的念珠,裹在布里藏到牛粪底下。
第二天中午,我拿着绿松石和念珠走进了尼泊尔商人开的店子里。一位穿着艳丽纱裙的女人坐在店子里,跷个二郎腿,手臂上挂满塑料手镯,额头中央点了红色的朱砂,脚上穿了双黑亮的牛皮鞋。她见有人进来,赶紧伸手从脖子后提纱巾裹住了头。
“索达啦在吗?”我急切地问,眼睛不敢往身后看。
“他在里屋,我进去喊。”女人从木凳上站了起来,那身纱裙飘逸地轻扬,手上的镯子叮当作响。
“您还是让我进去吧,有急事要办。”不等女人回话,我从她面前走过去,绕到柜台后,进了那扇小门。
索达啦听完我的讲述,眉头给皱起来,从脑袋上取下那顶黑色的帽子,问:“你不怕被抓吗?”
“已经无所谓了,这样做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不留遗憾。”我回答他。
我把两颗绿松石和念珠交给索达啦,再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五块钱来。索达啦嘴唇上细长的八字胡翘动,嘴巴随着咧开,嘴角边堆起了一缕微笑。
“我跟努白苏府交情很深,你就留下这钱和绿松石作为赎买的费用,至于这菩提念珠你自己留着吧。白度母塑像我明天给你弄到,开光的事不用担心,都是以前开过光的。”索达啦说完又把帽子给戴上,两手插进裤兜里。他寻思了一会,告诉我明晚天擦黑时,他把度母佛像裹在布里放在商店门口的铁桶里。
回去的路上我怕被人盯梢,不时回头看看。确信一切顺利,没有人跟随过来后直奔向家里。
那度母神像有手掌那么高,材质是上等的银做的,这出乎我的预料。我趁美朵央宗在院子里跟人闲扯,把度母像藏在柜子的最深处。每天黎明时拨动念珠,面向柜子里的度母,无声地为努白苏老太太祈祷。
过了几天,我找不见藏在床铺下的念珠,只得作罢。但到了黄昏时,几个居委会的头头领着民兵来到我家。我看到希惟仁波齐的那串念珠正攥在旺堆的手里,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完蛋了。他们翻了我房子的各个角落,从柜子里找到了度母神像,把我绑上带出房门。
“他们是怎么得到那串念珠的?”希惟贡嘎尼玛问。
“扎西尼玛拿去当玩具玩,被学校的老师发现,将这事告到了居委会。”晋美旺扎解释。
美朵央宗哭着跑出来求情,被一个民兵推倒在地,一旁观看热闹的邻居帮着扶了起来。
我被带到居委会关进一间房子里。晚上往我脖子上挂了个牌子,拉到台上进行批斗,斗争一完又把我关进那间房里。
天亮后,他们把我放出来,命令我扛着工具去修水渠,晚上又要站到台子上跟四类分子一起接受批斗。每次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就是没有找到美朵央宗。
这样过了七天,他们把我给放了。临走时旺堆站在院子中央披着一身的金光,手剪在背后告诉我说:“回去收拾东西,明早你们全家到农场去劳动改造。”
我回到房子里见到了美朵央宗,她的脸色灰白,充满倦怠,龟缩在柱子旁一句话都不肯说。我愧疚不已,走到了她的身旁。美朵央宗用手抱住脑袋呜呜地哭,双肩抽搐个不停。我的手搭到她的肩头,她一甩手把我的手给打掉。我蹲下身想搂住美朵央宗,她用力一推,我仰面倒在地上。美朵央宗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