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河(第1页)
他优雅地从贴身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印着繁复金色家族徽记、材质特殊的硬质名片,弯下腰,轻轻地将其放在旁边一块表面还算干爽的水泥预制块上。
“名片上是我的专线。24小时有效。”他站直身体,仿佛在陈述一笔生意的细节,“董事长说,再给你一周时间。想通了,打给我。”
他不再看地上的少年,也仿佛彻底遗忘了白星河的存在。抬手,细致地、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刚刚被雨水打湿、依旧挺括的西装袖口褶皱,动作标准得如同橱窗里的模特。
转身,抬步。就在要带着残留的打手离开这片狼籍废墟的瞬间。
许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什么,从爱马仕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鲜艳的百元大钞。他踱步回到那片被浑浊污水淹没的课本和笔记旁。
轻飘飘地将那张代表着“赔偿”的钞票,直接放在了漂浮在脏水里、内容早已糊成一片的数学笔记正中间。
粉红色的纸币在雨水的侵蚀下快速晕染开,像一朵诡异而刺目的花,躺在承载知识的废墟之上。
然后,他才用一种平淡无奇、却又字字淬毒的语调,对着泥水里的空气,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小姑娘。路边的风景看看就好。多管别人的‘家事’……”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白星河苍白的脸,“……是会引火烧身的。”
话音未落,他挺拔的身影已带着残存的西装男,无声地、彻底地消失在瓢泼的雨幕和厂房深处浓郁的阴影里。只留下满地狼籍和两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少年少女。
死寂重新笼罩,却比之前更加压抑沉重。唯一的背景音是肆虐的暴雨。
少年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抓住那根作为武器的钢筋插在地上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雨水混杂着血水不断从他紧咬的嘴角、指缝渗出,滴落在泥泞中,晕开触目惊心的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撕裂般的肺音。
而白星河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了那张浮在污水和知识废墟上的百元钞票。它那么新,那么刺眼。在她眼中,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正恶毒地嘲笑着她的贫穷、她的狼狈、她的不自量力。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捡其他东西。
时间过去了几十秒,又好像过去了几年。暴雨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最先打破令人窒息沉默的,是银发少年。
他几乎是咬碎了牙关,才从那撕裂的肺中挤出足够的气息,猛地将作为拐杖的钢筋狠狠插进泥地里更深一寸!接着,用肩膀带动身体,踉踉跄跄地强行撑起自己,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但他强迫自己不倒下去。
他没有看白星河。一步步,拖着伤腿,走向那块放置着烫金名片的水泥预制块。
那修长却布满擦伤和淤痕的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决绝,刷地一下拂过名片。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名字或徽章。
“唰啦!唰啦!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他捏住那张坚硬的卡片,如同对待最肮脏的东西,用尽全力将其撕碎!再撕!直至成为无法拼凑的指甲盖大小的碎屑!
然后,他扬手!
漫天细碎的金红纸屑,如同他此刻无法宣泄的愤怒和抗拒,被狠狠地、决绝地抛撒进身旁一洼最深最浑浊的积水里。瞬间就被污浊的水裹挟、沉没。
白星河在他站起的瞬间就如梦初醒,一种羞耻感让她无法再盯着那张钞票。她猛地蹲下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她的课本笔记——
小心地、近乎虔诚地从污水中捞起那本数学笔记。指尖触碰的瞬间,冰冷的污水带着纸张破碎的触感传来。已经彻底泡烂了,字迹完全溶解、粘连在一起,变成一张无法挽回的污浊残骸。她盯着那烂糊一片的“知识”,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抿得更紧。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将它放到不那么脏的地面。
她又看见了那个被泥水浸泡的、曾经还算完整的半块馒头(她下午没舍得吃完的午餐)。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来,用力在衣角还算干净的地方擦拭着湿透的泥浆……
最后,她看到了那只躺在泥泞和碎石中、完成了“暴行”又被许泽看破身份的铁皮饭盒。她飞快地爬过去捡起它,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同样湿透的外套袖子,死命地去擦它身上的污泥和水痕,动作带着一股倔强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