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1页)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六王。那般残暴、狠绝,连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没有六王那般的眼神。
方寸虽身为西疆少将军,可那只是靠父亲得来的军职,实际上,西疆这些年并无大战,偶有些小摩擦,父亲也没怎么让他上过阵。
父亲总说,西疆不是好地方,既不富饶也无军功,早晚他们要回金陵去。因此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教育他的义子、方寸的义兄读书,说要由武转文,改换门庭。反而方寸这个只爱刀枪棍棒的亲儿子,没怎么受过将军父亲的管教。
方寸如此长大,既不了解什么勾心斗角、人面画皮,也不真懂得排兵布阵、打仗行军。自以为好歹算是边疆战场上走过的人,却被今夜六王的骤然变脸而吓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好好的人,怎会露出那发了狂的畜生一般的面目来?
然而,即使心中再骇然,眼看着六王的马蹄又蹋向下一个无辜的士兵,方寸还是稳住心神,往前站了出来。
那是他从西疆带过来的兵,是父亲命他带进顾相城,来为六王效忠的。
他是西疆少将军,即使从没领着这些士兵建功立业过,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的马蹄下。
可惜暴怒中的六王并未打算给方寸脸面,扭过头就是一鞭,得亏方寸马术精湛,及时弯腰才堪堪没让鞭子落在自己头上,只抽到了胳膊。
“废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死!”六王暴喝。
方寸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怒睁着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这个人,他的岳父,他真的认识吗?
父亲究竟是为何,要让他带着那些士兵来效忠于这个人?
没等他琢磨明白,一道女声从江心传来。
太子秦竽一手撑着惊骑夫人的背心,源源不绝的内力涌入她那被风中枯叶一般的残躯中。她望着码头上那个状若疯癫的人影,沉声大喊:“秦筝小人!你串通忘来寺秃驴,欺我有孕在身,将我掳来关押数月,更下毒害我儿一生。秦筝!我赵银鞍被掳之仇,我儿夺命之恨,今生必要你百倍偿还!”
这灌注了内力的一番话,顺着江上晨风送上码头,送进顾相城,听得无数人都目瞪口呆。
惊骑夫人赵银鞍?六王爷关押了自己的亲嫂子?还下毒害了太子爷的儿子?
老天爷啊,六贤王不是一向说他只想规劝太子爷改邪归正么?怎地竟有如此手段!
惊骑夫人还想再说,可她实在虚弱,即便有太子撑着,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几近力竭。太子收了手掌,匆匆喂她服了丸药,自己站上船头,气沉丹田,大喝道:“秦筝!你我兄弟一场,我忍你辱我欺我,你却害我妻儿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秦筝!你与那苍髯老贼何不为沆瀣一气,败坏朝纲,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蓄意栽赃于我,妄图动摇江山,谋反作乱,我秦竽今日立誓,三月之内,必踏平顾相城,取秦筝首级,告慰冤魂!”
惊骑夫人服过药,缓过一口气,便又站了起来,一把拿起大弓,冲太子爷喊道:“莽汉子,借我些力气!”
太子爷二话不说,将她半揽进怀中,大掌稳住弓弦,沉力一拉,直如满月。方才岸上怎么也越不过去的射程,在他们夫妇二人的箭下却如同几步之遥,一支箭嗖地离弦,几乎是直冲着六王的面而来。
“护驾!护驾!”六王急转马头,猛地往后撤,慌乱之中,又踏翻了好几名士兵。
那箭矢落在了六王的马蹄前。箭头上一张白纸,深深钉入地面,六王惊魂不定地看去,只看见了抬头三个大字:讨罪书。
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江心的几叶小舟顺流而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了。那是顺风急流,即便六王此刻调船去追也不一定能追上,更何况为着造战船,这顾相城的码头早就封了,能用的船只和人手都在大莽山里头,昨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知还能剩下多少残骸。
那一封讨罪书被六王的马蹄踏得稀碎,同样被碎成一地的,还有跟着六王追出来的一整队弓箭手的性命。
他们射不过去的箭程,太子夫妇两个偏偏能做到。六王大怒之下,下令就地斩首。方寸惨白着脸还想阻拦,却被他身边的副将拽住衣衫,死活不肯让他再上前一步。
何不为何相国急匆匆赶来码头边的时候,已然行刑完毕。须发皆白的老相国面色铁青,闭了闭眼,只好命人先收拾一下地上的头颅和尸骸。
但想到码头附近那些偷着往这边看的百姓,想到凌晨时分响彻顾相城的那声声质问,何相国心知,就算把码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六王的名声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此时何相国还不知道,等到天光大亮,百姓出门做活,商家开门买卖,官衙升堂审案时,才发现整座顾相城中,到处都贴着讨罪书。
跟码头上那封被踏进泥里的讨罪书一模一样,细数六王多年罪行,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有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童,站在布告前头一字一句念,周围围着一众百姓,都在认真听。
得意山庄剩余的人手,加上衙门的差役,整整忙了一天,才把城中的讨罪书都撕干净。
六王不知是破罐破摔,还是垂死挣扎,直接下令禁止全城议论那封讨罪书,凡有提及,当场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