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1页)
那个抛弃过她两次的母亲,是疯是傻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金绦再次醒来时,人已躺在了荒野中。天上落着小雨,阴沉沉的,看天色,这雨晚些还会落得更大。
夏日的小雨淋着并不痛快,汗水与雨水融在一起,黏在身上,又稠又闷。金绦难受得抖了抖肩膀,总算醒过神来,往四周打量。
眼前是生着荆棘树木的荒野,身后……金绦往身后一看,登时尖叫出声。
身后是米堆堆的新坟。
金绦手撑在泥地里,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往远处跑。此时,不知是人的膝盖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压住了金绦的脊背,压得他整个人无法动弹分毫。
一双十分有力的大掌摁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都扭了过去,面朝着米堆堆的墓碑。
从在米百斗的婚宴上杀了人以后,几个月过去了,除了最开始那几天因为怕死而慌乱之外,金绦几乎没怎么为这件事担惊受怕过。
一方面是他恨不得把这事忘了,绝不主动去想;另一方面,他是这人世间最幸运的那种杀人凶手——受害者无权无势,处处掣肘,凶手却有一个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往外掏的好父亲。
金得来撑着他,得月楼撑着他,金家的大宅子撑着他,还有六王,看上了他姐姐的六王,也会来撑着他。
他虽然躲在后院里暂时不敢出来,心中却并不怎么害怕的。他深信不要多久他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种风声鹤唳的关头差使千里出门给他买消遣的话本子。
直到今日。今日他被硬押着跪在米堆堆的坟前,跪在泥泞的土地中,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恐惧带来了一点勇气,金绦重新挣扎起来:“啊!放开我!放开我!”
米百斗在他面前蹲下,双目赤红:“别妄想了。你就该跪死在这里。”
“百斗哥,百斗哥!”金绦在惊惧之中涕泪横流,张嘴乱喊时,鼻涕顺着嘴唇流进喉咙,他擦不了也顾不上,拱着头颅试图往米百斗身边钻,“百斗哥你放了我吧,让我走吧!我再也不这样了哥!舅舅,舅舅最疼我了,百斗哥你救救我呀!”
米百斗往后一躲,没让金绦挨到自己的衣角。李忘贫已扯出几条绳子,把金绦的手脚都捆在一起,不再压着他,任由他像条肥胖的蛆虫一般在坟前蠕动。
可无论他怎么动,但凡偏离墓碑稍远,就会有人一脚把他踢回当中去。
仿佛米堆堆的幽灵锁住了他,锁在墓碑前这方寸之间,随时准备着要来索命,却偏偏不肯立即落下刀来。
金绦嚎啕大哭。
“我回到金家那一日,你因为你娘把最后一只鸭腿给了我,闹脾气,砸了饭桌。”金缕跪在墓前,拿手指抹着墓碑上被雨水溅上去的残叶和泥点子。
她继续说:“舅舅记着这件事,怕你多心,觉得有了二姐舅舅就不疼你,第二天便去庄子上买了三只大肥鸭子,送到金家来。”
“舅舅说,丝丝一只,绦绦一只,小缕一只,姐弟三个一样的,人人都有大鸭子吃。”
可惜舅舅不知道,三只鸭子,六条腿,金缕最终一条也没有吃到。因为金绦闹了很久很久的脾气,饭桌上谁也不敢惹他,有鸭腿都紧着往他碗里夹。
“你吃了舅舅买来的鸭子,却还是怪他带回了我。他来家里,你生气不喊人,还躲在后头往他身上砸泥巴。百斗气不过,跟你打了一架,你打输了,在地上打滚,最后是舅舅带着你出去,买了一车的零嘴玩具回来,你才‘原谅’了他。”
“你刚上学堂的时候,背不出来书,上课还捣乱,先生要叫你爹娘去训话,你不敢,哭着去求舅舅,是舅舅瞒着你爹娘,去学堂给先生送的礼,说的好话。”
“还没有得月楼的时候,你与同窗吃酒耍乐,就已经喜欢吹牛充大方了,银子时常不够,在外头打了一堆欠条。后来叫舅舅遇见了,他数落了你两句,你大发雷霆,怪他让你丢人。后来他给你清了欠条,去家里找你,你还骂他多管闲事,说他是去找金得来告状要钱的。”
“每年,你的生辰要收礼。旁人的生辰,你见着人家有礼,便也闹着要收礼。我十一岁生辰那一回,你看中了舅舅送我的小算盘,明明舅舅给你准备了新砚台,你不要,非要我的算盘。那天下大雨,好大好大的雨,舅舅看你哭得实在厉害,不忍心,冒着大雨出门,走了半座城,又买回来一把小算盘。他浑身都淋湿了,回去便染了风寒,咳了半个多月才好起来。”
“你爹娘忙着做买卖,时常有不在家的时候,回回都是舅舅来家里照顾三个孩子。有一回你半夜发烧,是舅舅把你背在身上,到处去敲医馆的门求大夫救人,回来又给你熬药擦汗,守了你一天一夜,没有合一下眼睛。”
“更早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回到金家以后的。金绦,这些年来,我舅舅没有一星半点对你不住的。他在你身上耗费的时间、金银、耐心,怕是比对百斗的还要多。”
“我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他从没伤害过你,从没有对不起你。金绦,你为什么,你凭什么,要了他的命?”
不知在金缕说到哪一段的时候,金绦的哭声渐渐小了。此刻在金缕连连质问之下,他的哭声猛然又大了起来。
“别哭了。”金缕冷漠地看着他在泥地中匍匐的狼狈样子,“你再怎么哭,我舅舅也听不到了。他听不到,也再不会心软好说话,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擦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