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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人等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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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人等她

别以为我在给你们吹牛,在我们这个大院里没人不跷起大拇指,说:“夏辜老太太是顶呱呱的!”虽然她一直住在老城区的那间低矮且破落、黑暗又潮湿的房子里,可人们由衷地赞叹她省吃俭用,艰苦耐劳,让两个小孩成了国家的正式干部;又因她始终如一的表现,我们认为她具有一切美好的品德:善良、诚实、仁慈、友爱、温顺等等。她成了我们这个大院里最受敬重的人。

“嗨,别这么凶巴巴的,看人家夏辜老太太,她从不这样。”

“我们谁对谁错,去找夏辜老太太评理。”

“你要借钱,可以,但得要夏辜老太太担保。”

……

夏辜老太婆的威望甚至超过了那些个吊儿郎当、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居委会干部,她在我们的眼里就是完美无缺的。

夏辜老太婆的祖籍是昌都,20世纪50年代初她从藏东流浪到拉萨来朝佛,后来嫁给了比他长一轮的、家境还算可以的裁缝顿丹,然后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拉萨。60年代末期,当时还年轻的夏辜老太婆像母鸡生蛋一样,接二连三地生下了四个小孩。其中两个因病相继去世,留给他们夫妻俩的只有一男一女。夏辜老太婆面对失去小孩的不幸,除了无言地淌下眼泪外,并没有表现出伤痛欲绝的悲哀来。她四十多岁时,顿丹也因肺病悄然离开了她,她成了一个寡妇。即使这样她也没有痛苦得一蹶不振,而是像以往一样,默默地淌着泪,只是人变得更加憔悴不堪。

有很多人想给当时还算年轻的夏辜老太婆介绍男人,而且有那么几个人真的喜欢上了她。他们爱她风韵犹存的体态,爱她还没有松弛的洁净的面孔,爱她那对令人想入非非的眼睛……夏辜老太婆婉言谢绝了人们的好意,她要照顾自己的子女,抚养他们长大成人。日子就像徐徐飘升的烟子,转眼飘散得不见了踪影。夏辜老太婆的脸上也悄然爬上了浅浅的皱纹,如瀑的黑发里开始掺杂了些白发。

她的儿子参加了工作,并且给她找了个媳妇,不久又生了个孙子;女儿也大学毕业,找到了收入颇丰的单位。夏辜老太婆这才滴落下幸福的眼泪,那长久未舒展的面庞上绽出令人心醉的笑容来。

儿子和女儿相继搬到单位去住,夏辜老太婆孤身一人住在以前丈夫居住的旧房子里。她不愿离开这个还依稀留存丈夫气息的房子,住在这里便感到自己与丈夫没有分离。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几个原住户了,很多人搬到退休房或跟子女过,绝大部分住户是从外地过来租房的。但这些丝毫都没有影响夏辜老太婆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租房的人不论来自藏东、藏西、藏南、藏北,都对夏辜老太婆很敬重。夏辜老太婆一如既往地把她的一切美德施与这些远离家乡的人。夏辜老太婆的房子就在一楼,门朝向那口天井,要是到了冬天人们都喜欢聚在她的门口晒太阳,热热闹闹的。

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夏辜老太婆住的房子,那真是既破旧又古怪,还散发着一些腐臭味。

夏辜老太婆正感到人生最幸福的时候,不幸却接踵而来。真是应验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她的儿子顿珠辞职承包了单位的舞厅,几年过去后,他结交了一大帮嗜酒成性的朋友,他们经常在外面与别的女人鬼混,致使顿珠的妻子决意要离开他。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所有认识夏辜老太婆的人都知道了。夏辜老太婆感到她的老脸被她的儿子给丢尽了。她迈着蹒跚的步子,平生第一次主动去找他。

夏辜老太婆坐在儿子的对面,用柔和的语调说:“你也别怪人家了,都是你自己的错,就向人家认个错吧。”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她没有感情,只有离了婚我才能解脱。”顿珠扬起脖子说。

夏辜老太婆一见顿珠那凸出的喉骨节,就像有个什么东西直刺她的心脏,疼得她眼泪簌簌掉落,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疼痛稍稍减轻后,夏辜老太婆这才想起,那隆隆的喉骨节是她的丈夫传给顿珠的,眼前的儿子骨子里怎么没有一点丈夫所具有的那份责任心和同情心呢。

想想顿丹,那可真是个好人呢。

那年的甘丹昂曲(宗教节日)时,拉萨下起了鹅毛大雪,寒冷来得特别的早,我当时还不到19岁,被冻得全身打颤,身上的衣服褴褛不堪。当我拿着木碗乞讨到顿丹家门口时,他放下手中的活,用木勺给我舀了满满的糌粑,还打酥油茶给我喝。后来他让我蹲在低矮的土灶旁烤火,那牛粪火把我的身子烤得暖暖的,我被感动得落下了眼泪,真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心地善良的人。天,那天一直阴着,可爱的太阳躲着不露面,偶尔,片片雪花从空中轻轻扬扬地落下,冷风飕飕地扑打在行人的脸上,让人牙齿咯咯作响。

“外面很冷,会把你冻死的。你就在灶旁旮旯里将就着睡一宿吧。”顿丹一脸的同情,那张脸因此而变得让人难以忘怀。那夜我就睡在了裁缝顿丹的外屋,而裁缝顿丹整夜忙个不停。在油灯的光照下,他一丝不苟地缝着氆氇藏装,因为第二天太阳出来时,冉通家的奶妈要来取小姐的冬装。

“裁缝,这是少奶奶让我带给你的。至于工钱,少奶奶说了,藏历新年前就给你一次性结算。”冉通的奶妈说。她还把一个竹编的小圆筐从印度丝绸里取出,搁在了低矮的藏桌上。

“什么时候结都一样的,让少奶奶宽心。只是缝得不知道合不合小姐的意。说真的,每每都让冉通家破费,真不知怎么感谢呢。”顿丹边折叠藏装边说。

“你也见外了,冉通家老老少少的衣服多亏你缝制,走在街上别人还投来羡慕的目光呢!”

“您别再奉承我了,您再说我真的感到羞惭死了。”顿丹说。

“这是?”冉通家奶妈的目光投向我问。

“是?是?……”

“娶了媳妇也不给我们说,你真是见外了。我这就回去跟少奶奶说去。”

冉通家的奶妈把裹在印度纱巾里的氆氇藏装背在背上,走出了裁缝的家门。裁缝一脸的无奈,开始唉声叹气。

幸福有时候瞬间落在你的头上,使你激动得晕头转向。裁缝顿丹用他宽阔的胸襟容纳了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我并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只想到从此要靠在这个腼腆的瘦弱的男人的胸脯,将自己从一个姑娘带入到垂暮的老人。

眼前的儿子,却使她很想念已经作古了的顿丹。想到他的善良、他的忠实、他的平和,夏辜老太婆就禁不住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哭得全身战栗,眼泪湿透了她怀里揣的那个白毛巾。

丈夫去世一年多后,家里的生活已经显出困窘来,我为了让两个小孩能继续上学,不得不给人家当保姆,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维持家庭生活。唉,看着孩子们身上破旧的衣服,我心里真是难受死了。可是,那时候他们都是很听话的小孩呀。虽然生活清贫,日子却过得和和睦睦,相亲相爱。有一次,顿珠死活都不去上学,他说要退学,要给家里承担责任。我说我一个人能供你们上完高中。他却说他的成绩不好,还不如两个人劳动供次吉上完大学。我竭尽全力也没能说服顿珠,最后他被居委会安排到了企业工作。这么想想,我也真有点对不住顿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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