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十一章 乱世英豪(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金高站在门口埋怨我,真有你的,昨天一天没回家,干什么去了你?

我一把推开他,疾步抢进了门。

金高还在后面嘟囔:“胡四也到处找你呢。”

我爹见我进来,慌忙冲我摆了摆手,不让我说话。

我弟弟睡着了,鼾声轻柔,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我爹替换下来。

抱着我弟弟,我的鼻子酸得要命,手也在发抖,心像被一根绳子吊着,一不小心仿佛就会被拉出来似的。我恨我自己,在心里大声地质问自己,你是怎么当的哥哥?你整天在忙些什么?你不知道你的弟弟体质弱吗?你为什么要让他感冒了?你不知道他的弱智就是因为他感冒了,你照顾不周引起的吗?我爹好象看出来我在内疚,站在我身边轻声说,大远,没事儿,怨我没看好他,昨天下午他们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儿子不见了。我知道你忙,也没去找你,就坐车回了老家(我爹一直把他下放的那个村子当成老家),我知道他是想你妈了。果然,村里的一个大婶说,她看见一个半大小子在村西坟场那里转悠,好象是你家二子呢。坟场里新添了不少新坟,都被雪覆盖着,旁边的树上连个乌鸦都没有。你弟弟好象不记得你妈的坟头了,在雪地里转悠着找,风把他的帽子都吹掉了,头上结了冰,头发一绺一绺地竖着。我过去把帽子给他戴上,拉着他给你妈磕了几个头,你弟弟很争气,一声没哭……回来他就发烧了,直念叨你,我哥哥呢?他是不是去广东公墓看我后妈去了?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我弟弟因为发烧而变得通红的脸上,我知道我那不是哭,我那是在责备自己,我没有做哥哥的资格,我是个奸猾狠毒,毫无亲情观念的畜生。我弟弟睡得很安详,我的泪水沿着他红苹果一样的腮帮子往脖子下面滑,他似乎感到发痒,时不时撇撇嘴巴。我用嘴唇蹭去那些温热的泪水,直接把脸贴在了我弟弟的脸上。他的脸很热,烫得我一次次的挪动地方,我感觉我俩融为一体了,我跟他连在一起,飞在天上,飞在老家空旷的原野上,飞在我妈荒凉的坟头上。

我爹把眼镜拿在手里,用衣服角拧着擦,他的笑是凝固的,只有那只能看见东西的眼睛在眼眶里打转。我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把我弟弟的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示意我爹靠过来一点,我问:“二子的脑子是不是发一次烧厉害一次?”

我爹没回答我,反着手背试探了一下我弟弟的额头:“好多了,退烧了。”

我不问了,我知道我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回避,他怕我伤心。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是不流通的,闷闷的,让我的心情很压抑。

“大远,跟你商量个事儿。”我爹把眼镜戴上,清清嗓子说。

“别提什么商量,你直接安排。”我有一丝不快,从我回家以后他总是这样。

“我想把你妈的骨灰迁到杨氏宗祠去,有点儿顾虑……”

“这有什么可顾虑的?迁就是了,你儿子有的是钱。”

“你不知道,”我爹叹了一口气,“你妈有遗嘱,她不想回去。”

“为什么?”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呢,以前忽视了。

我爹沉吟了半天,边叹气边说:“唉,说来话长啊……文革的时候,我被错划成了右派,你姥爷怕你妈跟着我受牵连,就动员你妈跟我划清界限,这事儿你不懂,就是解除婚姻关系,离婚呗……你妈不同意,一直跟你姥爷闹别扭。你姥爷是个火暴脾气,从老家赶来把你妈打了一顿,揪着她的头发让她回老家教你妈死活不跟他走,你姥爷索性去找了你爷爷。你爷爷没什么文化,一听这事儿,就来劝你妈离开我,可能是话说得刻薄了点儿,你妈就跟他吵起来了,你爷爷一怒之下就说了,我们老杨家没你这个儿媳妇,死了也不准葬在祖坟。你妈伤心了,直到去世都没结开这个疙瘩,她不愿意见你爷爷。”

我听懵了,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情?茫然地看着我爹,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爹还想说,见我不吭声就打住了,转话道:“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蔫蔫地回答:“我听你的。”

我爹说:“我的意思是,把你妈迁回祖坟,我跟你大伯商量过了,你大伯同意,他说以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过去了,哪有自家媳妇不回祖坟的?说出去让人家笑话嘛,再革那阵,啥事儿没有?要记仇的话都不用过了……本来呢,这事儿我还不着急,你看,二子这么一闹,再不迁回去怎么办?怕的是二子隔三岔五地去找你妈,不迁不好呢。”

“迁,”我说,“你定个日子,咱们一起回去办这事儿。”

“日子我都定好了,年初三吧,权算出了趟丈人门。”我爹舒心地笑了。

我弟弟睡得死沉死沉的,他硕大的脑袋把我的胳膊都压麻了。

我爹拿过一个枕头给我垫在胳膊下面,喃喃自语:“睡吧,睡了就没有烦恼了。”

是啊,我爹的烦心事比我还多呢,从小到大,他在我和我弟弟的身上把心血都要熬干了……我想起我爹第一次去看守所接见我时的情景,那天的天气好象很冷,风裹挟雪花打着旋儿飞舞,我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蹲在那里,像一头累倒了的老牛;我看见我爹抱着我弟弟躺在泥泞的监狱门口,一声一声地嘶喊,我要见我儿子,我要见我儿子,泥水溅到了半空。

金高进来了,摸摸我弟弟的脸,然后冲我一挤眼:“济南那边来货了。”

我爹弯着腰想来替换我,我紧紧抱着我弟弟,不让他动,抬头瞪金高:“出去!”

金高把眉头皱得像座山:“你得去呀,送货的我不认识。”

我爹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一把抢过了我弟弟:“忙你的去,这儿有我。”

在车上,金高急火火地说:“刚才那五跑来告诉我,小杰从外地打了电话,好象很着急,让你马上回去接电话。杨远,是不是威海那边的生意没谈好?不行的话,我带几个兄弟过去,咱们给他来个霸王硬上弓,不信拿不下几个鱼贩子。”

我支吾了两声,专心开车,我不想让他知道小杰去了哪里。

路上的雪被车压得成了冰,很滑,车行驶在上面像乌龟爬,急得我直冒汗。

金高也很着急,不停地转动脑袋四下乱看,突然他嚷了一声:“你看,那不是那谁嘛。”

“谁?”我顺着他的指头往外看,黄胡子!

“晕了晕了,彻底晕了,”金高嘿嘿地笑,“这不完蛋了嘛,摆小摊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