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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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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小非又得帮祖母晒酸菜了。她架好门板,祖母就端着一盆酸菜出来了。太阳很烈,小非听见酸菜发出吱吱的响声,一会儿就蒸发掉了很多水分。小非干活时偶尔一抬头,竟然发现祖母在向人打手势。

“那是梅县那小子,我要他滚开。”她说。

小非顺着祖母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我要他滚开。”祖母强调说,“你想想看,火都烧不死的人,会有多么吓人?他休想到我的领地来。”

小非想,祖母的领地就是这个家吧?也不知那男孩敢不敢闯进来。看见祖母这么重视这件事,小非更觉得那男孩不简单。听舟子说他生活的地方只有死人,那是一种什么情景呢?总要看看才好。小非见过死人,那是舟子的外婆,用白布盖着,宽大的衣袖里伸出老树皮一样的手。舟子的外婆死了就埋进土里了,那男孩“生活在死人当中”该不会是生活在土里面吧?也许在梅县古城里,死人成群结队走来走去。她又回忆起祖母将大头针插进小红圈的凶狠劲,心里头好一阵后怕。“梅县”在小非的想象中现在已经成了冥府一类的地方了,这事她不敢往深处想,她知道一想下去就会连门都不敢出了。幸亏家里有祖母,家才变成了“领地”。不然那男孩来报仇,小非一点办法都没有。祖母虽然老了,小非觉得她还可以活很多年。她的食量大得惊人,身上的皮肤依然光滑。最主要的是,她什么威胁都不怕,反而可以威胁别人。就比如骄傲的舟子,到了祖母面前就不骄傲了。舟子也同样不认为祖母有一天会死——就像她外婆那样。小非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仍然隐隐地担忧:那男孩不肯走。他既然敢同祖母对抗,会不会有一场恶战呢?

一直到晒完酸菜小非也没见到那男孩出现。小非洗了手,走进房,拿起绣了一半的月季花。她实在没有心思绣花,再说阿芹已经将业务接走了,她是比不过阿芹的。倒是对于祖母绘制的地图,小非一看就懂,心里很想要祖母教一教自己。但是祖母好像没有打算过让她学这个。小非认为她一定是要独享拥有那些秘密的快乐。那一定是一些不同寻常的秘密,因为祖母只要涉及那方面,语气就变得像说梦话一样。死人啦,活人啦,某个穷乡僻壤里的逸事啦,忽上忽下,忽远忽近,没个定准。即使睡着了,她也在睡房里说那些事,小非有一次在她午睡时听到过。小非亲眼见过祖母绘制地图,对祖母凭空画出图形来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这几年只能画小张的图了,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年纪老了,体力不够。挂在厅屋里的那张插满了小黄旗的大图,祖母说是她请人绘制的,但小非从未见她去请人绘制地图。当小非追问制图人是谁时,祖母就生气地回答说,那个人不能说出来,因为他(她)“见不得人”。小非满心疑惑,却也不敢问下去。日子一长小非不由得想到,掌握了太多的秘密可能会是一件危险的事。那么一味糊里糊涂呢,不是更危险吗?前两天小非曾梦到那男孩冲进来报仇,她看见他连右边脑袋上的头发都没有了,整个头部全烧煳了,眼睛鼻子全没有。小非不断地尖叫,祖母还是坐着不动。后来她发起狠来去推祖母,祖母一下倒在地上,小非这才发现她已经死了,正像舟子的外婆一样。她还没来得及哭就吓醒了,满身都是汗。醒来后她还狠狠地诅咒了自己,因为她居然梦见祖母死了!

小非学祖母的样子找了一张纸来练习。不论她怎么画,也画不成形。虽然脑子里都是祖母画过的那些图,但她的笔下,线条十分拙劣,看都不能看。小非撕了那张纸,放弃了努力。

那男孩就躲在厨房里,他对小非说:

“你不要嚷,要是你奶奶听到了就不好了。我要向你奶奶借五块钱,你现在就去找她要,我在这里等。”

小非向祖母要钱的时候,祖母瞪了瞪眼,因为五块钱实在是数目巨大。小非以为祖母要询问她了,她打算马上讲出原委。可是祖母却掏出了荷包,数出五块钱交给小非,什么也没问。

“奶奶不问一下吗?这钱不是我要用的啊!”她冲着祖母那只好耳朵喊道。

“问什么呢?问了也没用。我不是那种喜欢啰里啰唆的老女人。”

小非从祖母的表情看出来,她已经知道是谁在要钱了。

男孩接过钱,说:

“我的小名叫锤子。我是被火烧成这样的,那火追着我烧。”

“你上回已经说过了。”

“我想来报仇,又找不到仇人。现在想回去吧,也回不去了。”

“怎么会回不去呢?脚在你自己身上。”

“回去的路没有了。到处都在修房子,哪里还有路。就是有也找不到。”

男孩坐在小板凳上脱下鞋,将钱叠好,放在鞋底,然后再穿好鞋子。他还轻松地跳了几跳,说:

“我要走啦。”

一会儿他就消失在油菜地里。

小非感到很屈辱。眼睁睁地看他拿走五块钱,连声谢谢都没有。五块钱,是她半年的零用钱。祖母对他如此大方,不知是为了什么。有可能“梅县”是祖母随意发明的一个地方,祖母不是随手就画出了那些地图吗?但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小男孩,他绝不会是祖母的发明。他是如何同祖母搭上关系的呢?祖母该不会怕他吧?刚才他说“找不到仇人”,那么祖母并不是他的仇人。小非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点,只是那五块钱仍令她心里不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祖母忽然说:

“他就是来要十块,我也会眼都不眨就给了他。”

“奶奶欠了他的钱吗?”

“是啊,大家都欠他的。他要找一个人,可是哪里找得到啊。这种孩子,没人敢惹他。你听舟子的妈说了吧,森林大火烧到了我们省。”

祖母的午觉睡得很长,以致小非担心起来。她将耳朵贴到门上去听,听见祖母在唱歌,唱几句又在**翻一个身,压得床板吱吱响个不停。小非想,祖母一入梦乡就特别高兴,醒来后恐怕会倍加沮丧吧。有些早上,小非也有点沮丧,但她愿意做那些好梦,比如梦见在河里骑在大鱼背上之类的。像祖母这样在梦里唱歌她从来没有过,她的梦一般很拘谨。后来祖母终于起来了,那床又吱吱呀呀响了好久,似乎宽大的雕花木床不愿从梦里醒来似的。小非在很小的时候在那张紫红色的大**睡过,那是她记忆中最为惬意的事。在祖母响亮的鼾声中,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梦连着好梦。有时还会发生祖孙俩共做一个梦的幸福情景,醒来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同祖母讨论梦里的细节。通常,她们要睡到中午才起床。不知从哪一天起,祖母突然厌倦了,她打发小非到隔壁去睡,而她自己,也开始早起了。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发现独享梦境会带来最高的乐趣呢?

祖母起来之后心情很不好。她泡肿着眼,坐在桌旁抽了很久的烟袋。小非想,谁叫她梦里头那么高兴呢!不过她的心情不好似乎另有原因,因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午睡后就立刻去地图前插黄旗,而是不安地看着窗外。

“小非啊,你想不想独立自主呢?”祖母开口说道。

小非张开口看着祖母,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我老了,慢慢地顾不上你了。你要小心像舟子这种朋友。”她又说。

小非等着她说出更多,可是她闭了嘴,不再言语了。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持续发出响声。小非过去一看,看见一只鸡在用爪子刨地,四溅的泥沙打在旁边一个铁桶上,当当作响。

“是我们的公鸡。”小非向祖母报告。

“我要杀它。”祖母龇了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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