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叔(第6页)
“听到的。”
“这就对了。”
当我穿好鞋子站起来时,那人已经不见了。竹丛下也是空空的,连椅子也不见了。只有那小孩子还在离我不远之处挖洞。我试着问他:
“你到底挖什么呢?”
“挖你的坟墓!你这个贼,天天溜到这里来偷东西!”
水永公公的孙子把我看作眼中钉,我就不能在他家院子里停留了。再说夜也深了,我应该回去睡觉了。我走出院子,眼前出现了七八个身穿月白色布衫的妇人,她们在田塍上一字儿排开,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只鞋底,对着月光在那里打鞋底。这些妇人我看着也很面生,她们肯定不是本村人。我低头往回走,忽然听见水永公公的媳妇喊我的名字。她连喊了三声。我朝她喊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一排妇女,她们都在专注地干活。我仔细地观察她们,没有在她们当中发现长得像水永公公媳妇的女人。这几位女子都是身材细长,而水永公公的媳妇又矮又壮。
我继续走,她却又喊了起来。这一下我弄清楚了,声音是从左边第一个女子口里发出来的。这个女子是所有的人中间最高的,她的声音和水永公公的媳妇一模一样,她喊“水述”的时候,那个“述”字也有点卷舌音,听起来很刺耳。我回转身,硬着头皮迎上去。那个喊我的女子像有点吃惊似的对同伴说:
“你们看,他真过来了,真是个不懂事的家伙。”
“你喊我干吗?”我冲着她说。
“我不过是试验一下,”她连忙用鞋底挡住自己的脸,怕羞似的,“你还真听到了。我问你,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你刚才不是在叫我吗?”
“我是在叫你,但你不应该听到的。先前我在你院子里打鞋底时,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都没听到。现在呢,你一下子就听到了。”
“你真是水永家的桂枝吗?你完全变了样呢。”
“我看你该走了,你很不像话。”
她从脸前拿开鞋底,很高傲地扭过身去,她的右手还在很熟练地抽出麻线。那几个女的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背对着我。她们的举动令我想起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场景,那就是禾坪里晒谷的场景。金灿灿的谷子令人眼花。但我的思路到这上头就断了,这些月白色的妇人同那满地的谷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既然她们不理我,我还是回家吧。我一走,桂枝又喊我。我任她怎么喊也不回头,我实在困极了。回到家倒头便睡,睡了没一会儿又被喊醒了。她站在窗前叫我,还轻轻弄出响声。我起身一看,又是那几个人一字儿排开站在那里,像是一些鬼。我想,水永公公的媳妇即使是变成了女鬼,也没必要来缠我啊。我明天早上还要起来喂猪和整理菜土,我不愿同她们纠缠。再说这些女子根本不将我看作男人,可以说对我作为男人的方面一点兴趣都没有,那桂枝还对我特别鄙视。我终于入梦了,而这些女子,竟追入了我的梦里,一个个都高举手里的针来扎我,还用鞋底来砸我的后脑勺,嚷着“要用鞋底将他打得聪明一点”。她们打了好久,后来我的脑袋就完全麻木,我不省人事了。
现在我的膝盖已变得十分僵硬了,我费力地朝橘子树下的石凳坐下去,看见白头发的老妇人在院门那里张望。那是水永公公的媳妇桂枝,她已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老婆子,我常看到她受到自己儿子的追打。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于是她便无趣地走开了。
好多年了,村人遇事再也找不到人出主意、商量讨论。水永公公和犬叔消失在那个无底的坑里之后,村里人就都成了沉默的人。在我看来,大家就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样,成天就只会默默地干活。我觉得他们已经忘记了多年前的那场运动。但我是错了。后来我发现,这些人依旧有时去山上。他们单个地行动,坐在很深的草丛中,长久地看着天上的大雁发呆。一次我跟踪水牛到了半山腰,当他在隐蔽的地方发呆时,我尖锐地吹出一声口哨,然后躲了起来。我看到他发了狂似的跳出来,手持木棒朝那些灌木丛猛力扑打,口里发出吼声,仿佛在同某只野兽搏斗。后来他忽然停止了,扔了木棒,将双手背在后面,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我溜过去捡起木棒,看见上头溅着一些新鲜的血迹。
水永公公的媳妇在路上拦住我,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这个人啊,这一辈子会有多么难熬啊。”
我要绕开她往前走,她就提高了嗓音喊道:
“你其实不是我们村的人!你也不姓水!你看看太阳吧,它根本照不到你身上。你留在这里,可是太阳每次都躲开了你!”
她还高举双手用力拍巴掌,惹得人们都出来观看。
这个女人使我难堪极了,我开始躲她。然而她儿子上我家来了。小伙子闷声不响,一脚又一脚地踢我家那两把竹椅子。这些年他一直对我怀着怨恨,把我看作一个敌人。他不爱干农活。他同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东游西**,导致庄稼的收成每况愈下。我打量着他,幻觉就产生了,我感到他很像我以前看见过的那条白影。无论我怎样回忆也想不起他有过什么生活的细节。
“你母亲又在发疯。”我说,说这个的目的是想挑唆他讲话。
“你弄错了,是我在发疯。”他冷冷地说,并用飞快的动作掏出一把匕首。
“啊,是这样。我可以帮助你吗?”我想讨好他。
他将匕首抛到空中,又熟练地接住。我想他不会杀人的,他只是表演杂技罢了。一个影子,能有多大危害呢?果然,他玩累了就将匕首扔在地上,然后伏在我桌子上打盹。他的样子分外地疲惫。
我抛下他,到外面去喂鸡。这时候久违了的马蹄声就响起来了。先是在山那边,然后越来越近,黄尘滚滚,杀声震天。我急忙往屋里走,我上台阶的时候被绊倒了,因为水永公公的孙子横躺在我的台阶上。我隐约看见他胸口那里有一大块血迹,但我不敢细看,急忙冲进屋内。
屋子里面,那把匕首依然躺在地上,寒光闪闪。我也不敢去捡匕首。一瞬间,我完完全全地进入了犬叔生活的那个世界。我想,就在这个屋里,这把匕首所在的屋当中,会不会也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深坑,一个没有底的深坑呢?我甚至用目光测量了一下房间的面积,在心里确定着坑的位置。当我思考着严峻的形势时,一只小白鼠从窗台上逃到外面去了。我们这里从未出现过白鼠,我也只是从书本上读到过。
“我的天啊!”水永公公的孙子在门外说。
我目送他走出院子,我觉得他的步子迈得很镇定。
那一天里头大队兵马就来了四五次,水村的空气里弥漫着腐肉的臭味,天上反复出现血的河流。游**的青年们惊讶地停住了脚步,他们当中没有人朝天上看一眼,却都在侧耳细听。我想去对水村的青年人讲话,但是又有谁会听一个老废物的唠唠叨叨呢?他们在我眼前化为无数白影,我看见古老故事里的那些场景正在出现。在一个场景里,一只五彩的锦鸡冲天而飞,地面一片喃喃私语;在另一个场景里,水村静悄悄的,村里没有人,枯涸的田里显露着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个场景,是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惊慌地站在荒山半腰的茅草丛中,山脚下有一个人正在奋力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