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第1页)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棂,斜斜切在木纹桌面上,把浮尘照得轻轻浮动,像一群跳跃的细碎光点。陆清晏走进教室时,班里还没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或是低头翻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他脚步放得极轻,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像怕惊扰了这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
教学楼外的梧桐树叶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边。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和偶尔掠过枝头的鸟鸣,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可对陆清晏来说,这个清晨,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的角落,旁边紧挨着的,是程烨的座位。
那是他们一起坐了整整一年的位置。从高一上学期分班开始,老师按照成绩排座位,他们俩就成了同桌,一坐,就是三百多个日夜。三百多个日夜里,有清晨的阳光,有午后的蝉鸣,有傍晚的晚霞,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压低了声音的嬉笑,有不经意间触碰的指尖,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却早已昭然若揭的心意。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众人皆知的官宣,只是在一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程烨伸手牵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躲开,就那样轻轻回握,一切便心照不宣。
他们是同桌,是朋友,是知己,是彼此藏在心底的恋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陆清晏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垂着眼,避开周围零星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深蓝色的书包带被他攥得变形,指腹泛出一片青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像是灌了铅,沉重得难以挪动。
书包放在地上,他弯腰去取课本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空着的课桌——桌面整洁,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左上角,是程烨一贯的摆放方式。棱角分明,一丝不苟,连书页的边缘都对齐得丝毫不差。
只是从前,这些课本旁边总会放着一杯他早上泡的温蜂蜜水,或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有时是一块奶香十足的小面包,有时是一瓶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镇酸奶。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藏在日常里的小甜蜜,如今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桌面上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心一样,空得发慌。
陆清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他一本本取出语文书、数学练习册、英语课本,按照大小顺序摆放在桌角,动作缓慢而刻意,每一次抬手、放书,都精准地避开了课桌正中间的那条无形界线。
那条线,是从争吵爆发的那天开始,悄悄横在两人之间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更难以跨越。它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开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隔开了所有的温柔与笑意,隔开了那些无人能替代的时光。
他坐直身体,翻开语文书,目光落在铅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黑白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闪过昨晚宴会厅里的画面。
璀璨得有些刺眼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暖白而华丽的光线,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浮动着香槟的清甜与女士香水淡雅的气息,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大厅里缓缓流淌,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虚伪而客套的欢笑。
而他自己,却像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玻璃罩里。
所有的热闹,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光鲜亮丽,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被母亲强行拉来的道具,一个用来维护人脉、装点门面的工具。站在那群衣着光鲜的大人中间,他局促、僵硬、格格不入,连笑容都显得生硬而勉强。他只想逃,逃到那个只有他和程烨的小教室,逃到那个虽然冷清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逃到任何一个不用强颜欢笑的地方。
可他不能。
母亲的眼神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身上,让他连半步都不敢挪动。
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的眼底,也扎在他的心底,拔不掉,也绕不开。每看一眼,都疼得他心脏抽搐。
是程烨删了他。
在那场歇斯底里、两败俱伤的争吵之后,程烨删了他的微信。
更让他心慌的是,昨晚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很轻,很沉,很克制,像一道落在后背的目光,烫得他后背发紧,却又不敢回头确认。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可每一次下意识地回头,都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宴会厅角落,只有光影晃动,没有任何人影。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是程烨。
可他不敢确认,也不敢去寻找。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程烨冷漠的眼神;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逞强都会瞬间崩塌;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全线溃退。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杂乱的思绪赶走,指尖用力按了按书页,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这样,心里的乱麻就缠得越紧,千头万绪,理不出半点头绪。
他想起几天前那场争吵。
导火索早已模糊不清,或许是一句无心的话被刻意曲解,或许是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安终于爆发,或许只是两人都太骄傲,太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太不愿意先低头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