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罐星光(第1页)
天气渐渐转暖,窗外的香樟树抽出一层鲜嫩柔软的新叶,浅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风一吹,便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投下细碎又温柔的晃动影子,连落在桌面上的光线都变得柔软朦胧,带着春日独有的慵懒与安静。
程烨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时,走廊里还没有太多人,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他习惯性地加快了一点脚步,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轻轻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陆清晏已经到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规规矩矩地折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而白皙的手腕。晨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他垂落的长长睫毛上,晕开一层极浅极淡的光晕,让他本就清冷的眉眼更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柔和。班里早到的几个同学都下意识放轻了说话的声音,谁都清楚,这位常年稳坐年级第一的人,性子淡,不爱吵,不爱闹,不参与任何多余的社交,更不碰运动一类的活动,永远活在自己安静又规律的节奏里,对谁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唯独对程烨,会多出一点旁人没有的小脾气、小情绪、小在意。
程烨的目光在他侧脸悄悄停留一瞬,心跳轻轻漏了半拍,耳尖微微发热,又飞快收回视线,装作十分自然、毫不在意的样子,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轻轻放进桌肚。
他第一时间悄悄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肚里那个硬硬的小盒子。
指尖触到熟悉形状的那一刻,程烨心底悄悄一软,一丝隐秘又甜软的情绪悄悄漫上来。
那罐蓝色的星星又多了好几颗,如今已经装了一半还多,沉甸甸地躺在桌肚最深处,像装了一整个只属于他一个人、不敢声张、不敢外露的小宇宙。从最开始只是抱着一点隐秘的小心思试着折几颗,到后来一天两三颗、一天四五颗地慢慢积攒,不知不觉,透明的罐子里已经堆起小半罐温柔干净的蓝,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句极小极轻、不敢让第二个人知道的心事。
他还没打算送。
也不敢送。
只要一闭上眼,想象陆清晏打开罐子、看到里面一行行小字的模样,程烨就忍不住耳尖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会变得不稳。他还在等,等一个足够勇敢、足够合适、足够温柔的时机,再把这一整罐沉甸甸的喜欢,小心翼翼地送到那个人面前。
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安静,教室里很快被朗朗的读书声填满。
程烨翻开语文课本,跟着大家一起念了几句,注意力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陆清晏读书的声音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出来,可程烨就是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点清浅又安稳的调子,像是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让他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他偷偷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墨水与洗衣液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清淡又好闻,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忽然,陆清晏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又平静的眼睛淡淡扫过来,程烨瞬间绷紧脊背,立刻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看得十分认真,连呼吸都悄悄放轻,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咚咚乱跳,像是要撞碎肋骨一般。
“坐那么过去干什么?”陆清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点只有程烨能听懂的小疑惑。
程烨脑子一慌,随口扯了一个最蹩脚、最经不起推敲的理由:“桌、桌子凉。”
陆清晏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转回头继续读书,神情依旧平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程烨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桌下的耳尖,极轻、极淡地红了一点点,像被晨光悄悄染过一样。
程烨心脏轻轻一颤,赶紧把脸埋得更深,不敢再乱动,也不敢再偷偷看他。
真是要命。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只是一个极淡的眼神,都能让他心慌意乱一整个早上。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抱着一叠批改完毕的周练卷子走进教室,原本还有些轻微声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不少,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紧张了几分。程烨心里悄悄一紧,下意识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陆清晏神色依旧淡淡的,眉眼平静,仿佛对分数、排名全都毫不在意。可程烨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比谁都心里有数,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差距。他一直都在默默努力,想要一点点靠近那个人的脚步,哪怕只是近一点点,也会觉得满心欢喜。
卷子一张张发到每个人手上,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程烨拿到自己的卷子时,看见上面的分数比上一次提高了不少,错题也少了很多,一直悬着的心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忍不住转头,想悄悄瞥一眼陆清晏的成绩,目光刚落上去,就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把卷子翻了过去,动作自然又随意,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距离感。
“偷看别人成绩,很没礼貌。”陆清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不赞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程烨一个人听见。
“谁稀得看。”程烨立刻嘴硬,脸颊微微发烫,强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就是好奇,你最后那道大题错在哪了,毕竟那道题很难。”
“与你无关。”陆清晏淡淡回了四个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程烨一下子被噎住,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又气又觉得好笑,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
两人又开始压低声音小声拌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不是真的生气,更像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的相处方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与温柔。周围的同学早已见怪不怪——毕竟这两位常年霸占年级前列的人,凑在一起不吵上两句,反而才显得奇怪。
下课铃声一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程烨立刻凑了过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
“喂,最后那道大题,你是不是用了第二种解法?我算的时候觉得那种方法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