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紫宸殿上不速客(第3页)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殿內顿时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
文彦博抚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花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他知道这法子能省钱,却也怕得罪武將;
王安石眼中闪过精光,手指在袖中暗暗握紧,这正是他推行新法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而郭逵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刀柄上的吞口兽在殿宇阴影里闪著寒光。
“官家!“
郭逵单膝跪地,铁甲与地砖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此法断不可行!监军本就与將领多有嫌隙,再让他们管钱粮,岂不是要逼反了边关將士?“
宋神宗没看他,目光落在章衡身上:
“子平觉得,郭將军的顾虑有道理吗?“
章衡抬头时,正撞见郭逵凌厉的眼神,像要在他身上戳出个洞。
“回官家,“
他不卑不亢,
“臣在郑州时,河工头与监工也互相提防。
臣让他们共同签字,不是为了挑错,是为了让双方都明白——钱花在明处,谁也不用背黑锅。就像贾鲁河的闸门,李木匠做的闸门,刘铁匠来装,两人互相盯著,反倒比各自单干稳妥。“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纸:
“这是郑州军屯的花名册,上面有三百个名字,都是参与修河的灾民。他们每天领粮要签字,干活要记帐,却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多干多得,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士兵们守土卫国,难道不该让他们明明白白拿到自己的军餉吗?“
殿內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宋神宗忽然笑了,指著章衡对眾人说:
“朕记得当年派他去辽国,有人说他文弱,镇不住场面。结果呢?他没要一锭银子,换回了能救万民的麦种。现在看来,这双能算清河工帐的手,或许真能理清军餉的糊涂帐。“
他拿起硃笔,在章衡的奏摺上重重一点:
“准奏。先从京畿禁军试行,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
郭逵的脸涨成了紫猪肝色,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一甩袍袖,转身时甲冑碰撞的声响里,满是不甘。
文彦博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向章衡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王安石却朝章衡微微頷首,嘴角噙著讚许的笑意。
章衡捧著《郑州財务录》退出紫宸殿时,柳絮还在漫天飞舞。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緋色公服,忽然觉得这料子虽好,却不如郑州的粗布袍自在。
但当他想起那些在贾鲁河畔领到粮食的灾民,想起永乐城战死士兵的花名册,又握紧了拳头——这公服肩上的分量,可比扛石料重多了。
远处传来金吾卫换岗的梆子声,三下,清脆而坚定。
章衡知道,从今天起,汴京的风里,不仅有柳絮,还要多些算盘声了。而那些藏在军餉帐册里的猫腻,怕是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