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离任万民攀车辙(第3页)
他指著伞骨,
“您看,这伞骨是用学田的竹子做的,柳兄说,就像您当年教我们的,要挺直腰杆。”
章衡忽然想起丈量学田那天,柳存仁量错了步数,红著脸重测的样子。如今这后生站在万民伞下,眼神清亮,倒有了几分风骨。
“伞我收下,但得请你们替我保管。”
章衡拍拍柳存仁的肩膀,
“等我回来时,要是看见学田的帐册还像现在这么清楚,百姓们还像现在这么安心,我再亲自来取。”
柳存仁眼睛一亮,赶紧点头:
“学生谨记!每月的审计绝不偷懒,定叫学田的租子一分不少!”
章平和一眾衙役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分別在即,几人也是依依不捨。
码头上,船工早已解开缆绳。章衡踏上跳板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读书声——是学田的生员们在念《论语》: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声音顺著河水飘远,章衡回头望去,见万民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百姓们举著的清水瓦罐,像一片小小的银河。
船开时,章衡站在船头,手里握著那杆公平秤。
章平进来,见他正在秤盐——一小包刚买的盐,不多不少,正好一两。
“大人,您这是作甚啊?”章平笑道。
章衡把秤收好,
“这秤不光能称盐,还能称良心。我在称我的良心。”
章平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片银杏叶,压得平平整整。
“这是州衙后院的叶子,张婆婆说,夹在书里,就像您还在湖州。”
一路行船,堤上站满了人,都是修堤的河工。他们举著木牌,上面写著“章公慢行”“常回家看看”。
王铁柱站在最前,手里挥著件竹编的披风,那是用编竹笼剩下的篾条编的。
“大人,他们……他们等了半夜了。”
章平的眼泪又下来了。章衡朝著堤上拱手,风吹起他的旧棉袍,像只展翅的鸟。他忽然想起刚修堤时,河工们嫌他用竹笼代替石料,说这法子“不结实”;
如今这堤挡住了三次洪水,竹笼里的石头被冲刷得愈发牢固。
“船家,回来替我带话,告诉他们,”
章衡对船工说,
“明年开春,记得给堤上的柳树施肥”
说著,自己眼圈也红了起来。
船过太湖时,章衡翻开百姓送的帐本,见最后一页写著行小字:
“湖州百姓盼章公归,如盼春归。”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清水、公平秤、万民伞,这些朴素的物件,比任何功名都珍贵。
章平在一旁整理行装,忽然发现章衡的枕下露出半张纸,上面写著:
“赴京后,当奏请陛下,將湖州帐法、盐价公示推行天下。”
字跡力透纸背,像在纸上刻下的誓言。
暮色降临时,船驶入运河。章衡望著远处的灯火,手里的公平秤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此去汴京,前路未必平坦,百姓们不是送章衡走,是把心交给他,让他带著这份重量,去做更多的事。
船行渐远,湖州的灯火缩成星星点点。
章衡打开张婆婆送的茶叶,一股清香瀰漫开来。他给自己沏了杯茶,看著茶叶在水中舒展,忽然笑了——这茶,像极了湖州的百姓,朴素,却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