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尾声(第2页)
那天吃晚餐时,他们为麻二叔留了一个座位。
“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来了呢。”泥叔说。
细辛越来越好看了,一向黄黄的脸上两颊也红润起来。自从圆有西大妈半夜来家里探望过之后,细辛就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了定力。她不再疑神疑鬼,她在亿嫂的鼓励下也开始学医了。“无论什么年纪开始学都不算迟。”亿嫂这样对她说,“再说也可以用医学知识来帮助别人啊。”细辛听了亿嫂的话就在心里想,现在她最最想做的事,不就是帮助她的这些邻居吗?
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少妇,她将自己的变化归功于亿医生和她的婆婆。有时候在夜里一觉睡醒,她会说出声来:
“我多么爱亿医生啊!”
“好啊好啊,亿医生现在无病无灾……”丈夫迷迷糊糊地应和道。
“可是你不懂得这种爱。我常想,亿医生同我婆婆的身心是怎么沟通的呢?我的回忆往一个又一个的黑洞里钻进去,我在那里偷听两人的对话,有时听清了,有时听不清……唉!”
丈夫完全醒过来了,抚慰她说:
“妈妈爱你,对你有点儿不放心,所以把你交给了亿医生。”
“对啊,云村真是个好地方。现在我困了。”
当她入梦时,她就笑了又笑。
大女儿去上学,她就跟在后面喊道:
“如果看见黄鼠狼,你一定要让路啊!它是亿医生的宠物,也是我们大家的宠物,要善待它啊!”
自从细辛在亿医生的药草园里见过一次那只黄鼠狼之后,她就爱上了它。它的左侧腹部掉了一小块毛,所以她总能认出它来。她在菜地里,厕所旁,披屋那里,还有树林中都见过它的身影。为了将它引到自己家里来,她特地养了好几只芦花鸡,希望它同芦花鸡当中的一只恋爱。亿医生告诉她说,这只黄鼠狼曾同她家的芦花鸡恋爱。可是尽管细辛守着自家的芦花鸡,黄鼠狼一次也没有来过。黄鼠狼总是神出鬼没,独来独往,在她眼里既美丽又高冷。细辛叹道:“真是一位爱情专注的好小伙子啊!”
细辛也开始上山采药了。她决心通过辨认药草来提升自己的医术。亿医生告诉她说这是最便捷的途径。她常说:“病和药草就像恋人。”细辛反复琢磨亿医生这句话,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令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婆婆和婆婆的疾病。有了这类念头,上山采药便有了无穷的乐趣。比如那次在牛栏山的北坡找到大片的金刚刺,她激动得连连呼喊她的婆婆,她确实感到这些金刚刺就是婆婆的恋人!挖药草的过程美妙无穷,现在她已经记住了几十种药草,有珍贵的,但大多数很普通。对于细辛来说,这些普通药草也是不同于黄鼠狼的另外一种恋人。现在她天天恋爱,怎么会不心情愉快?
“牛栏山啊牛栏山,”细辛在菜园里干活时念叨着,“有了您,我婆婆就不会寂寞了。她住在您的山肚里,老盯着村里的我们这一家呢。她说过要保佑我们的嘛。”她说这些时,牛栏山那边吹过来的风就挟带着含糊的低语。细辛沉醉地倾听着,满心都是幸福。过了一会儿,她就听到了亿医生和她丈夫的脚步声,于是赶紧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奔向院门。
“细辛,昨天去山上收获大吗?”亿叔笑眯眯地问她。
“还不错,找到了一大片金刚刺。”
“细辛好运气。野生金刚刺是你婆婆的最爱。”亿医生说。
听了亿医生的这句话,细辛忽然一下记起来,婆婆来的那个夜里,她站在暗处,细辛自己站在有灯光的明处,两个人都大声地说话。后来婆婆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好像是两手抱着一个东西要交给她。细辛伸手要去接,可怎么也够不到,随后婆婆就消失在阴影中了。细辛没收到婆婆给她的礼物,有点沮丧。她将这件事告诉亿医生,亿医生却说细辛已经收到了,还说圆有西大妈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细辛今后就会体会到的。细辛反复地琢磨婆婆的那个手势,不知不觉地就有了生活的定力。
细辛想,却原来自己已经收到婆婆交给她的东西了,所以她的生活才一天天变得充实了啊。现在她眼中的万物都在恋爱,都在相互诉说什么。有时她想偷听一下那些喃喃低语,那些爱情的私房话,但从来没有成功过。但真的没有成功过吗?比如黄鼠狼和那朵向日葵之间的缱绻,为什么会令她心跳不止呢?看来这就是婆婆交给她的东西,亿医生该有多么敏锐,因为她同婆婆是同一类型的人嘛。细辛并不刻意等待,可婆婆来的那一次,确实令她热血沸腾。过后她想,云村多么好!比如这个习俗就很了不起——死去的亲人总不远离。他们住在活着的人的身体内。她细辛也是因为这个习俗而起了学医的心吗?她想不清这种事,可她现在对自己的感觉真好。
有一天,细辛注意到大女儿在观察她种在院里的那些药草。九岁的女孩眼里的那种目光竟然流露出了少女的爱情,这情形又一次令她心跳不止。她红着脸,慌慌张张地走开了。细辛走了好远,回头一望,大女儿还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一丛药草旁边。“这世界已着了魔……”她自言自语道。她想,她应该在墙角再栽些玫瑰,为什么不呢?现在,她细辛不是也有东西可以给亲人和邻居了吗?这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冬天快来了,凉山嫂卖烤红薯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她和松宝收在地窖里的那些红薯都是改良品种,又粉又甜,让顾客吃了还想吃。她和儿子的生活因而变得富裕了。独自一人待着时,凉山嫂就会念叨:“凉山,凉山,你要是活到今天该有多么幸福啊!”可是凉山已经走了,这位乐观的汉子,过了一辈子穷日子,为的是给妻儿打下过好日子的基础。每次想到这里,凉山嫂就想哭,可她哭不出来,眼泪早就干了。前些日子一位亲戚对她说,云村是一块福地,凡待在此地不离开的人,最后都得到了幸福。凉山得到了幸福吗?凉山嫂觉得应该得到了,不是连亿医生都这样认为吗?亿医生可不是一般人,她是看得透人心的圣人。凉山嫂当然要待在云村,她从未想过去别的地方。再说凉山就葬在这里,有时他会来同她相会,如果她走掉了,她和他就再也见不了面。
凉山嫂也想过改嫁的事,毕竟长夜难熬啊。她经过仔细考虑,觉得她有可能从那些外地人当中找一个来陪伴她。她刚一产生这个念头,马上就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刚来云村一年,是单身汉,淡淡的眉眼,开朗的面相,他每天都来买烤红薯。
“大哥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是瓦匠。您家里的房子要修整吗?”
“谢谢您,暂时还不要。”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人就仔细地看了一眼凉山嫂正在干活的手,凉山嫂觉察到他的目光,就脸红了——她的手很不好看,又粗又老。那人收回目光,看着凉山嫂的眼睛说,他爱上了云村,也爱上了牛栏山。他决心在云村定居了,因为此地正合他的心意。他在外漂泊时,好些年里头,他在梦中想要去度过余生的地方就正是这个样子。
“您觉得这地方是什么样子呢?”凉山嫂问他。
“这里啊,一言难尽。这里所有的事物全很饱满。”
“饱满?”
“是啊。我的名字不好记,您叫我阿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