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灰句(第4页)
“灰句,亲人……我怎么会离开你的?”她轻轻地哭着说。
在银针和艾灸的作用下,大约过了一小时,小勺感到自己背部的疼痛几乎完全消失了。
“小勺,只有灰句可以用手指头看见你的病痛。你同他回家吧。”
小勺听了葵的话,眨了眨泪水未干的眼睛,说道:
“他是天使,我是恶魔。我同他在一起就会害死他。我还是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走得远远的。”
她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出门了,连看都没看灰句一眼。
“灰句,别灰心。瞧她多么爱你。”葵看着他说道。
“嗯。爱过了就应该满足。我没料到我还能帮她治病。”
“你是真的满足吗?”
灰句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是真的满足。当他帮小勺扎针之际,他的脑袋里一闪一闪地发光,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祖屋的轮廓。
他走出了门,又回过头来对葵说道:
“葵医生,我爱小勺,我也爱您。今天夜里我进入了天堂。”
外面仍然很黑,那些虫子仍然在草丛里闹腾得厉害。灰句盯着黑暗的深处用力看,忽然就看到了自己的祖屋的大门里头的两样东西——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把精致的茶壶。那景象只闪亮了一瞬间就熄灭了。
“你还来吗,灰……”声音嘶哑的老人说。
然后老人的身影渐渐消散了。
灰句深情地想,他当然还要来,他总是要来的。他注定了今后要与小勺以这种方式相见。银针多么好啊,这吉祥物连接着她和他的命运。现在他有点明白自己的职业的意义了。他加快了脚步,他一点也不沮丧,相反,他觉得很自豪。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自己家的灯亮着。父母是多么爱他,为他担忧啊!他现在可以让他们放心了。
他吹着口哨进了屋。
“灰句,你还来得及睡一觉,会做好梦的!”爹爹在那边房里说。
“是啊,爹爹,我盼望着这件事呢!”
他轻易地在草丛中入梦了。那些虫子围绕着他在闹腾,他又进入黑暗深处。他开始了去老屋的旅行。有人轻轻地拉住了他的一只手,他知道走在身旁的是谁,他要不回头地走下去。
灰句并不认为自己是天使,相反他像小勺一样也常认为自己是恶魔。现在虽然他为人治病的积极性很高,工作也很投入,但在某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他会突然产生杀戮的冲动。那对象往往是蛇、蜥蜴,还有一种俗名叫“七叶一枝花”的药草,要不就是蒲公英——这种到处生长的药草让他发狂。奇怪的是虽有杀戮的冲动,他却一次也没有伤害过这些动植物。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感到自己作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他蹲下来,瞅着那条小绿蛇和蔼地说:“我有点老了,这是好事……你怎么看这事?”小蛇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反应。但灰句能感到自己与它的交流。灰句被这野物打动了,他从它身上看出了自己的愚蠢。
春雨滴答的夜晚,灰句往往听见一位女人从远方向他走来。这个女人的相貌并不像小勺,但却是他真正渴望的那种——柔韧、结实,不太年轻了。她也像他一样具有一种有穿透力的目光。她能看见灰句体内的隐疾,不过她并不为他的隐疾担忧。她坐在他床头,搂着他的脖子告诉他说,他的病是良性的,不但损伤不了他的体质,还对他的身体健康有促进作用。这话灰句听了心里很舒坦。灰句记得有一回,他同她一块摸黑溜进后面房里,倒腾那些中草药。灰句对她说:
“你不是小勺,你和她长得完全不一样。”
“可我就是她。”女人说。
爹爹在那边房里一咳嗽,女人就消失了。灰句的手在空中划来划去的,总是扑空。但他知道她离得不远,他还知道她不是小勺,只是同小勺有点相像。他希望雨停下来,免得把她的衣服和头发打湿。
“灰句,你找到新的爱人了吗?”爹爹在早上问他。
“好像是。不、不是。”灰句说。
灰句开始注意村里的老人了。这是些他从前完全忽视了的人群。从前,他不但不与老人打交道,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后来葱爷爷虽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看法,但他还是很少同老人交往。
转变是一位绰号叫“胡子”的老爷爷带来的,灰句称他为胡爷爷。
胡爷爷很瘦,身上皮包骨头,喉咙里一年四季都有痰。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目光有时像刀子一样。平时灰句见了他总是躲。
“胡爷爷同我们家还有亲戚关系呢,”爹爹说,“灰句啊,你长得像他,我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灰句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他。他是方形脸,胡爷爷却是丝瓜脸,相差太远了。也许爹爹这句话是别的意思吧。爹爹让他去为胡爷爷扎针,减轻他的痛苦。实际上胡爷爷看上去一点都不痛苦,见了爹爹就笑呵呵的。
“您怎么知道他很痛苦呢?”灰句问爹爹。
“他胸膛里的那些东西同我有交流嘛。”爹爹回答。
于是灰句就很惭愧,因为他没有看出胡爷爷的痛苦。
他背了医药箱去胡爷爷家。胡爷爷家门口有一座他自己砌的假山,那假山很大,山上有两只小猴跳来跳去的。小猴也是胡爷爷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