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米益同她的病人(第4页)
他说着就将手中的乌龟交给米兰,说是奖励他和他爹妈的。
“杨伯,我们对您有说不尽的感激。”米益说。
米兰在同乌龟玩。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了,因为大家都听到了空中的呼啸声。每个人都将脸转向蓝山所在的方向。那呼啸声绕小山包转了一圈,马上又远去了。葱爷爷点着头,连声说:“好,好啊……”
“葱爷爷,您看见谁了?”米益紧张地问。
“还能是谁,中草药之父——林宝光医师啊。”他闭着眼回答。
米益记起白芷姑娘去寻找的那位老医师就叫林宝光。她伸长了脖子瞭望远方,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浮桥上,一只手紧紧抓住丈夫罗汉。
“林宝光医师是这一带的奇人。”杨伯也闭着眼说话。
他们这一群人在半山腰坐了好久,感受着周围的气场渐渐增强,随后又渐渐息下去。过了好久,才一个个像从惊梦中醒来了一样。
葱爷爷首先站起来离开,口里唠叨着:“不像话,不像话……”他很快就走远了。
“他说自己不像话。”杨伯解释道,“他老认为自己领会不了林宝光老医师向这边发出的信号。其实我也不能完全领会,谁又能完全领会?”
杨伯想了想又说:
“他是类似山神的人物嘛。”
米益觉得这些话特别刺激,她的脸涨得通红。
“真想见见林宝光老医师啊。”她喃喃地说。
“根据我得到的信息,白芷姑娘已经和他联系上了。当然她不可能同他见面,他们被分隔两地……”
杨伯说这些话时似乎有点犹疑。现在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一边谈论刚发生的事一边往山下走。空中已经没有呼啸声了,山肚里却又闹腾起来。大家都听到了那些喧闹——人和兽的叫声与喊声夹杂在一起。只有小米兰喜不自禁,因为他的宝贝乌龟一听到山肚里的喧闹声立刻变得安安静静了,大概它也在倾听。
米益的第二位患者患的是偏头痛。她大约三十岁,长着一副好看的娃娃脸。她似乎并不在乎要不要治好她的病。她是一位善于观察分析、经验丰富的患者。她这样讲述自己的病史: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生活啊。”
米益问她是否写诗,她摇摇头。于是米益走进里屋,拿出一包草药粉剂交给她。这位名叫梅苹的患者笑逐颜开。
“这药治不好你的病,但你吃下去会觉得舒服。”米益说。
“好极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没有病,对不对?实情是:我没有病,我的病都是我自己要来的。草药会将实情告诉我。”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今后我要向你好好学习。为什么你不学医?”
梅苹听了米益的话就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最后说:
“可能是因为我不够坚强吧,我更愿意当患者。米益医生,您不觉得这样也很好吗?”
“亲爱的梅苹,荒村有你这样的患者是我的幸福。我甚至觉得——我觉得是你在指导我行医。对,就是这样。”
“您的药草山在好长时间里让我欣喜若狂。我的窗户正对着您的山,即使在白天,药草也在对我讲述那些同疾病有关的事。”
她俩依依不舍地分手。米益暗想,这位朋友真正懂得药草,她不久就会再来,她和她会终生交往下去。
梅苹一走出米益家的院子,米益就开始想念她了。“良师益友啊。”米益叹道。这位女患者,对于疾病,对于药草的理解是如此的老到,米益感到自己追不上她的思路。好几年以前,在一片竹林后面的小院里,米益看见还是年轻姑娘的梅苹在侍弄几种常见的药草。梅苹脸色苍白,身体显得有些弱,但一点也不忧郁。她说自己小时候得过脑膜炎。
“我本不该死,对吧?我拼命挣扎,活了过来。这几样药草,我觉得它们总在竭尽全力帮我。我体力差,只能栽种这几样。”
米益回忆起这事,觉得自己那时完全没听懂她的话。后来梅苹还搬出小竹椅同她并排坐下,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在她耳边说:
“这些头发里满含着生猛的活力。”
米益认为这位姑娘有点怪怪的,就有意识地疏远了她。现在回想起来,她一点都不怪。她之所以那样想,是因为自己幼稚,不懂得她。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她不是找上门来了吗?这位女子对于人间万物有种精深的理解,她谈论疾病的方式多么独特啊。
现在,米益感到自己体内的活力确实被调动起来了,也确实有股生猛的劲头。可当年发现这一点的却是这位梅苹姑娘,是她嗅出了同类的气味,米益对她充满了敬意。她同时也感到,这个她在其间生活了多年的荒村,正在向她一扇扇地打开一些秘密的门,门的那边有着她长期渴望的风景。为什么她从前看不见这些门?她虽然看不见,它们却在那些隐蔽的处所静静地等待她来发现。
“梅苹其实是我的医生。我一直有病。”她对罗汉说。
“不如说她是你的知音吧。她还没来找你时我就感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