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收获这名字取得是真好啊(第2页)
此三日,我如着魔矣。老伴笑我“魂被海怪叼去”,诚然!来信即读,茶饭不思,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唠叨。读至“理查德?帕克跃入丛林头也不回”处,老夫掷稿长叹,热泪盈眶;及至结尾“你喜欢哪个故事”一问,更是悚然而惊,在书房独坐良久。
此作之妙,约有三端:
一曰“寓言之骨,小说之肉”。你将宗教哲思、人性拷问,化入如此瑰奇壮阔的漂流故事中,竟无半点生涩。孟加拉虎是虎,亦非虎;食人岛是岛,亦非岛。此等笔力,在青年作者中实属罕见。
二曰“以实写虚,以虚证实”。海洋气象、动植物习性、航海知识,你写得那般确凿,仿佛亲身历之。然在这“实”的基石上,你建起信仰、恐惧、孤独的“虚”之大厦,最后竟让读者自问:何为真实?是事实的真实,还是心灵选择的真实?此一问,重千钧。
三曰“东方的皮,人类的魂”。你写印度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交融,写东方家庭的伦理,写瑜伽与祷告,骨子里叩问的,却是人类共通的困境:当文明剥离,人何以成人?当故事瓦解,人何以自处?此作气象,已超出地域与时代。
再说几处细部:
开篇写树懒,我初觉冗长,读至中途方知是伏脉千里。妙!
猩猩乘香蕉漂来那节,黑色幽默中见大悲悯,我击节良久。
食人岛昼夜之变,狐?如潮,此等想象,非有通天眼不能为。然岛上莲花食人、酸液溶骨的设定,是否过于狰狞?可稍作柔化。(页边有红笔小字:此处或可隐喻信仰之甜美与腐蚀?)
最后调查员对话,神来之笔。但派成年后皈依三教、研究树懒的结局,略嫌工整,若再添一二闲笔,或更余韵悠长。
最后说几句体己话。
司齐,我编《寓言》数载,阅稿无数。多见精巧比喻,少见这般以血肉为舟、以魂魄为楫的宏大寓言。此稿之气魄、之完整、之深刻,在我眼中,已非“习作”,而是可立文坛的成色之作。
然,正因其不凡,问世之路恐多崎岖。篇幅长,题材“洋”,宗教色彩浓,恐有编辑部望而却步。
或可将此稿投于《收获》。巴老眼界高远,或能识此明珠。(巴金出生于1904年,金绛出生于1923年,两人相差一辈人。)
长春夜谈,我曾言“三年五载,或有所成”。今观此作,是我眼拙了。你以数月之功,走旁人数年难至之途。后生可畏,老夫欣慰之余,亦感惭愧??惭愧我当日仍小觑了你的野心与能量。
临笔再嘱:
纸短话长,余容后叙。
秋凉,望加餐饭。
金绛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八日夜
“茶饭不思,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唠叨。”,司齐忍不住“噗嗤”乐了,眼前浮现出金老戴着老花镜、趴在稿纸上、老伴儿在旁边又气又笑数落的画面。
只是鼻子莫名,却有点酸。
他不以为意,只当是刚才被桂花香味熏过的后遗症了。
信尾那句“或可将此稿投于《收获》”,像道闪电劈进他天灵盖,手里的信纸都抖了抖。
《收获》!
那可是几乎所有文学青年梦里才敢踮脚瞧一眼的圣殿!
他捏着两封信,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站了半晌。
胸口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气,终于长长地、颤颤地吐了出来,带着点铁锈味,又掺着桂花的甜。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在晚风里晃了晃,像是也在替他点头。
他把信仔细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又觉得不保险,掀开床板,藏到那口掉漆的铁皮箱子最底层,压在几本硬壳笔记本下面。
想了想,又抽出来,借着夕阳的余晖,把季老信里“可示人也”和金老信里“《收获》”那几个字,用手指头肚儿,反反复复摩挲了好几遍。
纸面粗糙的纹理,划过指尖,有点痒,又有点烫,还有一点莫名的战栗。
是肃然起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