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邻人(第1页)
震动很轻。像是极远处有扇沉重的门,被人不耐烦地踢了一脚,余波顺著骨头和金属传过来,到了这儿,只剩一点麻酥酥的、让人心头髮毛的抖。平台表面那层薄薄的暗金光液,被这抖一激,流速快了些,在墨尘指尖(他勉强能感觉到指尖了)流过时,带起一丝细微的、黏腻的痒。
“咕嚕……”
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更沉。不是水泡破裂,更像是……某种巨大、光滑、坚硬的东西,在粘稠的液体里,缓缓翻了个身。平台隨之又是一颤,这次明显了些,身下那温热的、带著弹性的晶体,似乎也向下微微沉降了一丝。
墨尘的呼吸屏住了。不是害怕,是身体的本能——在察觉到某种庞大、未知的东西靠近时,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动作。他眼珠艰难地转向声音和震动来的方向,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
平台下方,更深的地方,那些粗大得惊人的暗金色导管,在那里虬结、缠绕,形成一个巨大、混乱、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结”。结的中心,是比周围更暗沉的、近乎墨色的区域,只有偶尔,当那些导管脉动的光芒恰好扫过时,才能瞥见一丝反光——湿漉漉的,冰冷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瞼,或者……鳞片?
声音和震动,就是从那个“结”的深处传来的。
“邻居?”墨尘哑著嗓子问,声音低得像耳语。他不敢大声,总觉得稍微响一点,就会惊动下面的东西。
“嗯。”笑面还站在平台边缘,微微探身,朝下望著。灰袍下摆在刚才的震动中纹丝未动。他看得很专注,白色面具微微侧著,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分辨。“这片『冷却池够大,够深,总有些……没被『循环乾净的东西,沉淀在下面。平时睡著,今天动静大了点,大概是被门开的光,或者你们这两位『新客人身上残留的味儿,给……蹭醒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墨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下面有东西,古老,强大,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友善的“邻居”。它被他们吵醒了。
“会……上来吗?”墨尘问,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平台表面,那温热的晶体触感此刻也带上了寒意。
“谁知道呢?”笑面耸耸肩,终於收回了目光,转向墨尘。“也许只是翻个身,接著睡。也许……觉得上头的光太亮,或者『食物的味儿太新鲜,想上来看看。”
食物。墨尘喉咙发乾。他和烬,现在就是两块摆在这冰冷平台上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肉。
“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微弱的不稳。
“你问我?”笑面似乎笑了笑,面具转向旁边依旧死寂的烬的残骸,又转回墨尘,“我只是个看热闹的。怎么办,得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墨尘脸上细微的僵硬,又补充道:“或者,看你恢復得够不够快。下面那东西,如果真要上来,以它的大小和这『惰性火髓的阻力,也得花点时间。这段时间,就是你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
“要么,恢復点力气,试著让你旁边那堆『標本动一动,哪怕只是散出一点『余烬或『死火的气息,兴许能把那东西的兴趣引开——毕竟,你们的『味儿有点像,但它的更『陈,更『惰,对新鲜的、活跃的『火之残响,可能会有种……本能的反感或者好奇?要么,”笑面看著他,声音平淡无波,“你就只能躺在这儿,祈祷它看不上你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残渣,或者……我心情好,顺手帮你一把。”
墨尘沉默。指望笑面“心情好”,不如指望下面的东西是吃素的。至於让烬的残骸“动一动”……他连自己体內的力量都控制得摇摇欲坠,如何去“刺激”一堆连死活都不知的破烂?
“咕……嗡……”
又是一声。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咕嚕”,带上了一种低沉的、仿佛金属管道共振般的“嗡”鸣。整个平台猛地向下一沉!幅度比之前大了许多!平台上流淌的暗金光液甚至溅起了一小片,落在墨尘脸上,温热的,带著一股更加浓郁的、陈旧的金属甜腥味。
平台下方,那个巨大的、导管虬结的“结”,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墨色的中心区域,一点微弱的、暗沉的、仿佛冷却灰烬般的红光,极其缓慢地,亮起,又熄灭。像是一只眼睛,在深海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开闔了一次。
它在“看”上来。
墨尘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那“目光”(如果那红光能算目光)扫过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某种冰冷、沉重、充满惰性恶意的存在,彻底“舔”了一遍。不是杀意,是一种更漠然的、仿佛在评估一堆无机物价值的“审视”。
“时间不多了哦。”笑面轻轻说了一句,退后两步,靠回了那块凸起的晶体,双手抱胸,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態。
墨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牵扯得胸腔剧痛。不能再等了。指望不了別人,只能靠自己,还有……烬。
他尝试著,將意识沉入体內那片刚刚被星辰微光勉强“梳理”过的混乱疆域。烬暴虐的记忆沉淀在左,冰冷死寂的“死火”凝固在右,父母的低语与“创世烙印”的影像环绕著中央那点旋转的星芒。他不再试图去“控制”它们,那太遥远。他需要的是“连接”,是与烬之间那尚未断绝的、冰冷的烙印。
他將那点微弱的星辰光芒,小心翼翼地从中央“剥离”出一丝,比髮丝还要纤细,脆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然后,引导著这一丝星芒,顺著胸口那片冰冷烙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联繫,缓缓地,朝著体外探去。
不是攻击,不是治癒,甚至不是明確的意念。只是一种“触碰”,一种“存在”的宣告,一种……“我在这里,它也在”的、极其笨拙的“呼喊”。
星芒离体的瞬间,外界的粘稠与冰冷瞬间包裹上来。与体內那被星辰光芒“梳理”过的、脆弱的秩序感截然不同,外界的“惰性火髓”能量,充满了沉重的、缓慢的、试图同化一切的“惰性”。那一丝星芒如同掉进胶水里的萤火虫,光芒迅速黯淡,前进得异常艰难。
墨尘咬著牙,忍受著魂魄被一点点“胶著”、“拖拽”的噁心感,死死维持著那一丝联繫,引导著星芒,朝著旁边烬的残骸,一点一点,挪过去。
距离不过两三丈,平时一步就能跨过。此刻,却像是隔著刀山火海。星芒在粘稠的暗金光晕中艰难穿行,光芒越来越暗,墨尘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冰冷的汗珠,混著之前溅上的光液,缓缓滑落。
终於,那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芒,触碰到了烬残骸的边缘——那浸泡在暗金光液里的、焦黑扭曲的一角。
没有反应。
残骸依旧死寂,冰冷,仿佛只是一块真正的顽石。
墨尘的心沉了下去。不行吗?连接还在,但烬的“存在”,已经微弱到连这点“触碰”都无法回应了吗?
他不甘心。或者说,是绝境逼出的最后一点狠劲。他不再小心翼翼地“维持”,而是將心一横,將体內那点星辰微光勉强“梳理”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属於烬的“心头精血”的共鸣之力,混合著自己那点不肯熄灭的意志,顺著那丝星芒的联繫,狠狠地、不计后果地“撞”了过去!
“砰!”
不是真实的声响,是意识层面的、沉闷的撞击感。
墨尘浑身剧震,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眼前阵阵发黑。体內刚刚勉强稳定的力量平衡瞬间被打乱,几股乱流又开始蠢蠢欲动,眉心星辰光芒疯狂旋转,传来撕裂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