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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死地行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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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在走。

没有声音。覆盖著甲冑的脚踩在暗红近黑、凝结著万古死寂的大地上,只发出一种沉闷的、仿佛踩在厚重湿灰上的细微“噗嗤”声,隨即被更加粘稠的、缓缓流动的雾气吞没。它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每一步的间距都近乎精確的一致,像一具刚刚学会使用双腿的、过於沉重的傀儡。背后那两道残破的暗金光流轮廓,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拖出黯淡的尾跡,很快又消散无踪。

它怀里抱著一个人。墨尘。

少年的身体以一种完全放鬆(或者说完全失去控制)的姿態蜷缩著,头歪在暗金臂弯外侧,脸被散乱沾血的黑髮遮去大半,露出的下巴和脖颈皮肤惨白,几乎没有活人的顏色。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胸口只有极其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混杂了暗金与灰白色的奇异光晕,在皮肤下缓缓流转,证明著某种內部的、挣扎的活性尚未彻底断绝。

暗金人形——或许该称之为“烬”——没有低头看他。那对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眼窝,只是平视著前方,穿透缓慢涌动的、带著甜腥与腐朽气息的雾气,锁定著一个方向。一个在它“醒来”时,便烙印在它那混乱破碎、却又重新凝聚的意志最深处的方向。不是理智的选择,是本能,是那滴“心头精血”与这片死地深处某个源头產生的、无法切断的共鸣在牵引。

它走著。周围的景色一成不变。暗红色的大地,散落著巨大、扭曲、被同一种暗红色调侵染的残骸,有些还能看出宫殿飞檐、断裂兵刃、巨兽骨骼的轮廓,更多则已融化、坍圮成难以辨认的怪异形状。雾气是活的,缓慢地翻滚、匯聚,有时凝结成模糊痛苦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嘶嚎,又在接近烬周身三尺时,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迅速溃散,重新融入背景。

偶尔,有些“东西”会从雾气深处,或从那些巨大残骸的阴影里“醒”来。

一团由无数细碎骨片和暗红粘液聚合而成、不断变换形状的怪物,悄无声息地滑到路径前方,表面浮现出几十只空洞的、流淌著污浊液体的“眼睛”,齐齐“盯”著走来的暗金身影。

烬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改变步速。只是在双方距离缩短到不足一丈时,它那燃烧著暗金火焰的眼窝,似乎微微“瞥”了那怪物一眼。

“噗。”

一声轻响,像气泡破裂。那团扭曲聚合的怪物整个僵住,隨即,从內部开始,迅速失去顏色,失去形状,化作一滩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的粉末,簌簌洒落在地,又被流动的雾气悄然掩盖。整个过程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接触,仿佛那怪物只是被“看”死了。

又走了一段,侧前方一座半坍塌的、仿佛祭坛般的巨大建筑残骸后,缓缓探出几根苍白、细长、关节反折的“手臂”,手臂尽头是锋利如刀的骨刺,悄无声息地刺向烬怀中的墨尘,速度快如鬼魅。

这一次,烬抬起了空著的左手。覆盖暗金甲冑的手指,对著那几根刺来的骨臂,凌空一划。

动作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嗤——”

轻微的、仿佛热刀切开油脂的声音。那几根苍白的骨臂,在距离墨尘身体尚有尺余时,齐刷刷地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並且那灰白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手臂”的来处迅速蔓延!残骸后方,传来一声尖锐到扭曲、却戛然而止的嘶鸣,隨即是重物倒地、迅速腐朽崩塌的闷响。

烬收回手,继续前行。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缕挡路的蛛丝。

它很强。这种“强”,並非烈焰滔天、焚山煮海般的暴烈,而是一种更加內敛、更加本质的、针对“存在”与“活性”的冰冷抹除。是“死火”赋予它的权柄,在这片万物终焉的死寂之地,被放大到了近乎规则的程度。这里的绝大多数“东西”,无论是残存的怨念、异变的尸骸,还是此地自然滋生的诡异存在,其“存在”本身,在它那冰冷的“注视”或“划界”下,都脆弱得如同风化的枯骨。

但它也在“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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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动用这种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眼、隨手一划,它胸口位置——那对应著原本心臟、此刻被“死火之种”与烬的本源精血融合重塑的核心——那团缓缓旋转、顏色暗沉近黑的能量涡流,便会微微一滯,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气息,也会微不可察地减弱一丝。而覆盖全身的暗金甲冑上,那些天然的、流淌著微光的纹路,也会有几条变得稍微黯淡。

它的“新生”,远非完美,更不稳固。这具躯壳,这股力量,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下方是彻底疯狂或再次崩解的深渊。它需要“补充”,需要“锚定”,需要前往那个在共鸣中呼唤它的地方。

而它怀中的墨尘,则是另一重“消耗”,另一重“牵引”。

少年身体的温度低得可怕,但眉心那点流转的光晕,却像一个细小的、贪婪的漩涡,在持续地、缓慢地从烬胸口的核心,汲取著某种东西。不是力量,是更本质的——一丝被“死火”调和后、混杂了烬的本源与墨尘自身血脉特性的奇异“生机”。这汲取並非墨尘主动,更像是他重伤濒死的身体与魂魄,在本能地抓住最近的、同源的“救命稻草”。也正是这缓慢的汲取,和烬不断注入他体內的那股冰冷洪流,勉强维持著他一线生机不坠,也在他体內,进行著某种无声的、缓慢的修復与……异变。

烬能感觉到这种汲取。那对燃烧的眼窝,终於第一次,真正地“低垂”,落在了墨尘惨白的脸上。冰冷的目光,透过凌乱的黑髮,落在那微蹙的眉头,紧闭的双眼,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近乎“烦躁”的情绪,在它那由冰冷死寂、暴虐余烬、破碎记忆强行糅合的混乱意识深处,漾开了一小圈涟漪。

为什么……要带著他?

因为那滴血?因为那声呼唤?因为那小子不要命地扑过来,把“死火”送到了它面前?

还是因为……在最后彻底消散、坠入永恆黑暗的前一瞬,是这小子的脸,是那双星辰色的、此刻紧闭的眼睛,是那嘶哑的、喊著“烬”的声音,成了混沌中唯一清晰的、刺痛的“坐標”?

它不知道。它的记忆是破碎的,意志是浑浊的,情感更是被万载囚禁的痛苦、死火的冰冷、新生的茫然冲刷得支离破碎。只有一些强烈的“印痕”残留著:焚烧的欲望,破坏的衝动,对某些气息(如蚀心的紫金火焰,如“君主”的死亡威压)的本能敌意,以及……对怀中这具微弱躯体的、一种冰冷的、近乎责任的“连结”。

麻烦。

它“想”把这个麻烦丟掉。隨便扔在哪个废墟角落,让这片死地慢慢消化掉就好。它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更危险的路要走。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胸口核心处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冰冷的刺痛,不是物理的痛,是某种“联结”被试图强行撕扯时,引发的规则反噬。同时,墨尘眉心那点光晕,也会骤然黯淡一下,少年的呼吸隨之变得更加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

……更麻烦了。

烬抬起覆盖甲冑的头,燃烧的眼窝重新望向前方无尽的雾气与废墟。沙哑重叠的声音,在它自己空寂的“意识”里,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两块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麻烦。”

它抱紧了些手臂。动作依旧僵硬,但收拢的弧度,恰好將怀中冰冷的少年躯体,更严密地护在了暗金甲冑与缓慢流散的死寂气息之內,隔绝了外界更多试图窥探、侵蚀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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