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回首(第2页)
她本名叫作余棠,与她弟弟乃一胎双生,弟弟自小聪颖,过目不忘,一本诗经,他随意扫一眼便能记住,父亲很是疼爱他。
永德四年,父亲得大人青睐,擢升为礼部侍郎,朝廷分派了一座宅子,她一人站在新家门外,见工匠细致雕刻着余府的牌匾,过路的人纷纷向父亲贺喜。
这一年,弟弟的少时天资愈发张扬,乔迁宴上,往日她不曾见过的那些大人,穿着锦衣华服,看着出口成章的余府嫡子,交口称赞,一旁的父亲搂着胞弟,笑得合不拢嘴。
她羡慕地快要发疯,弟弟跑过来,递来一包糖,糖袋子精致繁复,她记得那是永香铺的标记,是她央求了好久,父亲也不舍得买的糖。
“阿姐,爹买的,给你。”
她猛然打落,糖袋子掉在地上,糖从里面一一滚出,碎了一地。
永德五年,她十一岁,弟弟快到上私塾的年纪,父亲为他读书的事,四处求人奔波,从中斡旋,皇天不负有心人,父亲为他求得了入世清书院的机会,来年开春,他便可以去世清书院读书,像圣贤书里面一样,结交友人,吟诗作论。
羡慕渐渐变了质,她开始嫉妒,怨恨。嫉妒同是一母生,弟弟一生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停留在他身上,怨恨爹爹并不爱她。
父亲从礼部回来,满眼笑盈盈看了眼弟弟,他身后随之跟进来一群人,搬着山水纹错落的黄花梨平头案,雕着精细花纹的红木箱笼,以及一套不菲的笔墨纸砚。
弟弟忽然对上她的目光,一句话也没说,她走上前,乖巧地问父亲:“爹,这些是什么?”
父亲听到她出声,收回目光,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弟弟来年开春要去读书,这些是他温书上学的物什。”
她点点头。
东西全都搬进院内后,她吃着桌上的糕点,见清点摆放的女使忽跑去对父亲说了什么,她正好奇,下一瞬,便见父亲一脸严肃,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戒尺。
他走过来,拍掉她手上的糕点,质问道:“那张黄花梨书案上的那道划痕,是不是你做的?”
她一时未反应过来,只问道:“什么?”
“手伸出来。”父亲脸色铁青,举起戒尺,呵斥道。
她这时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解释道:“爹爹,不是我,方才我一直在正堂内,没出去过。”
“手伸出来!”余保华声量大了起来,吓得她止不住的颤抖。
她仍然在挣扎:“爹,真的不是我。”
余保华沉下脸,强硬扯过她的手,摊开手掌心,一声刺耳的脆响,戒尺落下,她顿时感到钻心的疼,眼泪也抑制不住地流出。
一下,又一下。
“爹爹不听我解释,为何一开始还要问我?”她有些语无伦次,“不分青红皂白地笃定是我做的,是因为爹爹心虚么?”
余保华打她的手一顿。
“心虚你就是偏心,却不想承认,料定女儿一旦感受到不公,便一定会做出什么事,以伺机报复,对么?”
余保华第一次从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女儿口中,听到这番言语,一时凝噎,只能发怒:“逆子……你这个逆子……”
她疼得泪眼模糊,抬起另一只手狼狈擦去泪水,可等视线清晰,却看见弟弟呆愣在门外,看着她。
她一时也不知何来的胆量,一把挣脱开余保华,转身跑近房内,关上门躲起来。
房门外,她听到弟弟的声音:“爹,你冤枉阿姐了,她方才真的一直都在正堂。”
她捂住双耳,心里翻江倒海,只想逃出去,逃出这座宅子。
念头一生,便一发不可收拾,深夜,她等院内所有人都入睡后,独自一人翻墙逃了出去。她跑出去很远,一人走在大街上,街边只剩零落几盏灯亮着,深巷里漆黑一片,她就蹲在街边的一处草垛里,睡觉。
害怕,却也新奇,自在。
次日天一亮,草垛旁多了几个年岁比她小的乞丐,蹲在她周围,叩头乞讨。很快,她融入了他们,他们递给她一只碎碗,让她学着他们那般,求那些华服贵人可怜可怜,赐点银钱。
新奇只有一时,很快,她便因讨不到钱,只能忍受饿肚子的痛苦,到了第三日,她终于忍受不住,暗自离开那群乞丐,朝家的方向去。
走了一上午,无厘头地在巷子里来来回回打转,她想哭,发现饿得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从前住在小院对面的阿婆对她讲过,人若因饿而死,化作孤魂野鬼,会在人世游荡七七四十九日,直到最后一日吃饱了,才能安息。
她一想到化作鬼魂,还要饿上四十九日,就难过得想掉眼泪。
啪嗒一声,泪珠滴下,面前多了双脚,她抬起头,愣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家里的女使找到了她。
“快过来!人找着了!”
女使把她带回了家,她一身污垢泥渍,衣衫破烂不堪,与阔气的余府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