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辑 绝境里开出幸福的花(第1页)
第七辑绝境里开出幸福的花
拯救自己
汪恩甲走后,困居东兴顺旅馆的萧红,开始对他还有所期待,在其《自集诗稿》里有一首《可纪念的枫叶》,似在表达汪恩甲走后留给自己的寂寞、相思与懊恼:
红红的枫叶,
是谁送给我的!
都叫我不留意丢掉了。
若知这般别离滋味,
恨不早早地把它写上几句别离的诗。
而随着男人返回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百无聊赖中,她不禁感慨起多舛的命运,《自集诗稿》中的《偶然想起》一诗写道: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时节,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般地滋味!
在这首诗里,萧红由1931年春天和汪恩甲在北平求学未果,进而感怀眼下一个人困居旅馆的不堪。但在时间上似乎记忆有误,或许,只是由1932年5月汪恩甲的离开,进而简单联想到“去年的五月”。事实上,她和汪恩甲在1931年3月底就离开了北平。
自6月下旬开始,哈尔滨一直阴雨连绵。汪恩甲长期未归让旅馆方面也渐渐失去耐心,老板对萧红的催逼更加严厉,她在苦雨愁城中度日如年,内心无比焦虑,同时渐渐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可怕困境。进入7月份,萧红内心的焦虑犹如屋外的雨势,丝毫不见缓释反而愈趋浓重,渐渐生出虚无、绝望之感。漫长的雨季让她那近乎囚禁的储藏室霉气刺鼻,她自己也说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走出过这间几乎快要霉烂的小屋。萧红意识到危险在一天天迫近,但她更意识到要离开这里所能倚靠的只有自己。即便在无边的困境面前也不肯束手待毙,这就是萧红的性格。事后看来,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性格拯救了她自己。
梦的结缘
哈尔滨有一家商办性质的私人报纸,名叫《国际协报》,每天出一张,共四版。文艺副刊占据第四版二分之一的版面,主编老斐在其上开设“老斐语”专栏,每天写上三五百字的杂感或散文,比较隐晦地针砭时弊,表达普通人的诉求,深得读者欢迎,在东三省有比较好的口碑和销路。老斐,本名裴馨园(1895—1957年),是一个善良、内向,富有正义感、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在其主编的《国际协报》文艺副刊上集聚了三郎(萧军)、琳郎(方未艾)、黑人(舒群)、南蛮子(孟希)等一批富有朝气的年轻作者。这也是文艺副刊深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困居旅馆期间,萧红和汪恩甲也是《国际协报》文艺副刊的读者,亦有资料表明,萧红在1932年5、6月间曾向该刊投过诗稿,署名“悄吟”。虽然没有发表,但细腻的笔触、真挚的感情给编辑和裴馨园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像。此时,近乎绝望的萧红能够想到的,就是向手边的《国际协报》投稿求助。大约是在1932年7月9日,她向裴馨园发出了求救信。此前,她向北平的李洁吾发出过求助信,但一直没有回音,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了。
7月10日,裴馨园阅读完萧红的求救信,随即在周围的几位年轻作者中间传阅了一遍。大家了解到求助者就是那位署名“悄吟”的作者,都非常关心,而当读到诸如“难道现今世界还有卖人的吗?有!我就将被卖掉……”这样滚烫的字句时,大家震惊之余备感气愤。
裴馨园与身边几位年轻作者商量,决定次日先到东兴顺一探究竟。当晚回家,他向夫人黄淑英谈起白天那位“有趣”的求助者,想起信中那些充满责问语气的话语不禁笑了起来,对夫人说:“在中国人里,还没有碰见过敢于质问我的人呢!这个女的还真是个有胆子的人!”
萧红求助信的全貌现在不得而知,但从当时阅读者所记住的只言片语以及他们的情绪反应来看,我们自然可以推知,她当时对自身所处绝望之境的感受。即将被发卖的命运早已让她顾不得矜持,而对善良者的责问一方面源于她那焦灼不堪的内心,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她渴望引起别人注意的策略。命途多舛的萧红无疑又是幸运的,她那没有任何预留空间的求助真的感动、激愤了一批善良的中国人,在信中她也强调“我们都是中国人”。
7月11日,裴馨园带领编辑孟希等三人找到东兴顺旅馆,向茶房问清萧红所在的房间,便上到二楼南头敲开房门。裴馨园看见那间阴暗的小屋内,除了**的被褥、破旧的书报、纸张和一个旧柳条箱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那个发出求助信的女子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大衫,赤脚趿着皮鞋,白皙的脸上一双惊恐失神的大眼睛正盯着他们,面对四个陌生青年男子的突然造访显得有些不安。裴馨园与她大约交谈了十多分钟,除了对其遭遇表示同情,还进行了一番安抚,说将会与旅馆交涉,决不至于让旅馆将她卖掉。
离开房间,裴馨园找到东兴顺老板,向他出示记者证,正告对方不得虐待二楼那位女子,照常供给伙食,一切费用由报社负担。这样的话,旅馆老板虽然很不愿意听,但做买卖的毕竟不敢轻易得罪当时所谓“吃报饭的”,唯恐遭到报纸抨击,生意难以做下去。交涉完毕,裴馨园带领三人扬长而去。出了旅馆,四人为刚才老斐的吹牛大话相视大笑。因为,他们中除了裴馨园稍微富裕一点外,其余三人均有时连饭都吃不上,萧红那笔巨额欠款,他们显然无力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