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表物语19531966(第6页)
“是我叫她走的。我怕她不懂事,惹你犯错误。”
她横下心,说出了那句话,却不敢抬头看丈夫的脸。哽在喉咙口的那团东西终于吐出来了,呼吸畅通,眉毛也停止了折腾。她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着悬在头顶的那块石头砸下来,把她压成泥尘肉饼。她已经选择了这样的死法,她只有认命。
她等待了很久。
一阵沉默之后,石头砸下来了,却不是她期待的那种剧痛。
“蠢。”男人说。
男人的这句话太短太干瘪,叫人猜不透这到底是伪装成愤怒的默认,还是包裹着暗许的谴责。
这个女人并不真的那么愚笨。崇武暗想。她到底还是看出了他和鸭蛋之间那个预示着危险的苗头。可是她到底还是眼浅,她只看见了冒在地面上的那片芽尖,她却没看明白芽尖底下连着的那条根。
那条根是叶知秋。
他已经快三个星期没见到叶知秋了。头天晚上他们还在望江路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幽会——那是他们最常去的幽会地点,她一句也没提要走的事。第二天中午在食堂里他没看见她,问了她科室的同事才知道她休了探亲假。她在单位已经工作满一年了,她完全有资格享受那个假期,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没有告诉他。他原以为他已经熟稔了她身上的每处凹凸,总有一处会给他指明一条通往她想法的路,可是他依然还是在她脑子的进口处走丢了。
空啊,心里实在是太空。
他不知道他的心原来是这么大的一片荒原,一个将近一千人的工厂填不满它,一个充溢着婴孩哭声的四口之家填不满它,一周三场臭汗淋漓的篮球比赛也填不满它。可是叶知秋一来就把它填满了。叶知秋是渗透到每一条缝里的水泥,她把他心里存的东西一块一块地粘成了一座城堡。城堡里透着风,他觉得了满,却又没满到堵的地步。可是她走了,轻轻一抽,那城堡就不堪一击地碎成了一地的瓦砾。他疯狂地抓住眼前走过的每一样东西,拼命地往心里塞,因为他实在忍不下满过之后的那片空。
前来帮忙侍候月子的鸭蛋,就是碰巧走过他眼前的一样东西,他还来不及抓住,就被静芬看破了企图。静芬虽然看破了,却没有看透:鸭蛋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捏在手里的东西,他就是抓住了,也不过是随手一丢。
“我能犯,那样低级的错误?”他哼了一声,拿起了摆在他跟前的那副筷子。
她起身替他盛了饭。他饥肠辘辘,却味同嚼蜡,她压在他筷子上的目光把一碗米饭变成了一堆铁砂。
他抬起头来,原本想狠狠地和她的目光抬一次杠的,可是他突然发觉她看上去有些异样——她摘下了那块一直蒙在头上的毛巾。囚禁了很久的额头乍见到天光,有些不知所措的苍白惊惶。这个月子她没有坐好,先是难产,再是黄疸,再是乳痈,再加上孩子不分日夜的哭闹。鸭蛋天天煮给她吃的索面酒(温州女人坐月子吃的一种泡在米酒里的细面条),竟没能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丝毫颜色。生第一胎时,她像母鸡下了个蛋似的轻省。这一回,她却像怀了十胎八胎那样的倦怠。这一胎让她老了十年。
“邱阿婆要你包一个月的头,怎么这么早就摘了?”他问道。
他也就没有勉强。
两人便再无话。她看着他无心无绪地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下了碗,便对他说炉子搬进屋了,烧了几瓶热水,足够你洗个痛快澡。他走了,她把他吃剩的东西往自己碗里一倒,就着一碗白菜粉丝汤,呼噜呼噜地吃完了,就去收拾碗筷。
崇武今天狠狠地打过一场篮球,隔着一件薄棉袄,都闻得见身上的汗馊。炉子已经烧过半天了,屋里有了些昏昏沉沉的暖意,脱了衣服也并不觉得冷。洗澡在这里是一种夸张说法,其实他只有一盆热水可以供他和他的毛巾共同挥霍。他把毛巾拧成一条半湿半干的长蛇,一只手拽头,另一只手拽尾,两手交错着在后背搓了很久,直到毛巾和皮肤都变了颜色,背上爬出一条条细细的泥虫。
氤氲的热气里,脑子渐渐地化成了稀薄的汤汁,四下胡乱流淌开来,没有边界,不成形状。他忍不住把背上的毛巾想成了叶知秋的手。世上有多少个身子,就有多少双手。可是只有她的那双手,才震得住他的身子。她的手一搭上他的身子,他的肉和骨头就分了家,她就直接攥住了他的魂。一想到她的手此刻兴许正攥着另一人的魂时,他突然就怕冷似的打起了哆嗦。
这时门开了,热气找到了出路,削尖脑袋从门缝里钻出去,屋里的雾就稀薄了。他正想开口骂人,就看见有人往木盆里咚咚地添了一壶热水,新的雾气升腾起来,渐渐充填了门缝扯出来的那个破口。一双手伸过来,把他按到凳子上,抽走他手里攥着的那条毛巾,替他搓起了背。背已经被他擦过几遍了,却依旧有许多他手够不到的死角。这双手对付起皮肉来有一种不温不火的耐性,被冬衣捂得太久了的脊背禁不住它的软硬兼施,又一次交出了掩藏很深的死皮和油垢。等到每一寸皮肉都得到了洁净和安抚,那双手就把毛巾扔了。
手离开了他的背,却没有离开他的身体。手顺着他的腰渐渐探进他的腿,还有两腿中间的那个部位。手被冬的牙齿啃出了许多个裂口,那些裂口不肯接受暖气和热水的肤浅安慰,依旧张大嘴巴发泄着一个季节积攒下来的怨愤。那些裂口走过他腿间的时候,他感到了微微的刺疼。他觉得他的身子正被那双手沿着腰切割成了两个部分:昏昏欲睡的上半身,和慢慢醒来的下半身。下半身正想喊醒上半身,那双手突然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开来,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转过身来,发现女人在脱衣服。
女人把棉袄、毛衣、秋裤、棉毛衫,还有那条绑肚腹用的布带,一样一样地脱到了那张曾经临时铺给鸭蛋睡的小**。脱和落的过程里,空气中扬起一阵皮屑的粉尘。衣物带着女人身体的依稀轮廓匍匐在**,表面闪着一层汗迹和油垢结成的亮光。女人坐在床沿上,由于哺乳而格外丰盈起来的奶子,慵懒地坠落在叠成几叠的肚腹上。女人已经好久未曾洗过澡了,她的衣服正招摇地散播着那股叫她羞愧的体臭。
“月子里感冒,你要不要命?”他对女人喝道。
他开始匆匆忙忙地穿衣服,甚至来不及扯平窝成一团的裤筒。
“我月子快满了,身子没事……”
女人看着男人衣装不整地从她身边走开,喃喃自语道。
你虽然被叫作瓯江,但你依旧不过是一条普通的河流。你还要曲曲折折地流过许多连地图上也不会标注出名字的江南小镇,才会汇入一片比你宽旷得多的叫钱塘江的水域。可是钱塘江依旧还不是海,它也要走过数不清的河床浅滩,才会汇入真正的大海。
你虽然不是海,你离真正的海洋还遥隔千山万水的路程,可你却是我主人眺望大海的起点。连续几个星期,每个夜晚他都要在你的岸边久久停留,任凭凛冽的夜风把他的两个颧骨削成两片通红的石头。那些时刻他的耳朵就会变得格外犀利起来,突然听见了白日里听不见的声响。他听得见月亮把自己粉身碎骨地抛掷在水面时的痛楚呻吟,还有潜流之下的鱼群睁着永远不闭的眼睛游向大海时的快乐呢喃。他几乎渴望自己也能变成一条鱼,因为鱼去的那个地方,或许可以看见那个割走了他的心的人。
夜是一个暴君,夜有另外一套完全不同于白天的生存法则,夜把白天喧嚣纷杂的欲念通通赶尽杀绝。夜的风,夜的星云,夜的河流,夜的城市,夜的人,甚至还有我,夜人腕上的那只手表,都呼吸着夜的呼吸,忠心耿耿地替夜守护着关于大海的秘密。
叶知秋走了二十七天,他来这里二十八趟。有一天晚上从这儿回去,半夜睡不着,他从家里溜出来,又来了这儿一趟。他明知她不会来——她请了三十天的探亲假,她一天都不会浪费。她挑了这个时段休探亲假,兴许就是为了避开他妻子生产时的尴尬。他来这儿,只是想跟海近一些,因为海和她近。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码头,尽管从大海到陆地,码头是唯一的进口。他不想去码头,是不想遇见熟人,也是不想万一遇见人堆里的她。她有两张脸,一张给他,一张给世界。世界可以是一个码头,也可以是一群人,甚至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与他们旁不相干的人。她是一只蚌,在只有他的时候才放肆地张开自己的柔软。而在有人的时候瞬间合起身子,只剩下一堆壳。他不想看她的壳,她也不想让他看。
临走之前,为多给她一张热水澡票,她跟他翻了脸。她的脸皮可以很厚,厚到可以在一个几千人的批判会场上,替她的丈夫翻检查稿。他读,她翻页,仿佛她是他的秘书,而他,正在做一个大报告。这个厚在他的字典里有一个解释,叫侠义。她的脸皮也可以很薄,薄到禁不起一张额外的洗澡票。这个薄在他的字典里也有解释,叫自尊。他喜欢她的厚也喜欢她的薄,她的厚和她的薄在合伙谋算着他的心。她知道他能为她发疯,她知道她指头一勾,说不定他会为了她跳楼。当然,她觉察到自己的判断失误,还是几年以后的事。可是她宁愿让他为她丢一条命,也不愿看他松开一条指头缝,为她挤出一丝他的权利可以轻易给予她的便利。她很贪婪,她瞧不起蝇头小利。
那间屋子是他们在一个冬夜里偶然发现的,就在她帮助他养成了散步这种都市恶习后不久。那个夜晚也和今天一样寒冷,他们走近那片屋檐其实仅仅是为了躲避泼妇一样的江风。他们没想到那扇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里边有一片黑暗在向他们发出无法拒绝的邀请。他用手电筒的光柱逼退了黑暗,才发现这是一个废弃的小仓库,屋里凌乱地堆满了各样开口或没开口的纸盒子,地上铺着一张不知哪年留下的席子。他脱下身上的棉袄铺在席子上,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她的身子替她说了话。干净光鲜的她隔着那件不怎么干净的棉袄,在那张更不干净的席子上仰面躺下。他也躺下了,几乎没有任何话语,他就把她压在了身下。那天别说是灰尘,就是泥潭和火坑他们也照样会躺上去的,因为他们的身子已经在等待中憋得马上要炸成碎片。
这个女人啊,她的身子真是一口井,一口幽深莫测的井,投进去多少精神气血,也无法填满那个无底洞。可真奇怪,即使是那样,他也没有把自己掏空。后来他才明白,她在撷取的同时,也在回赠。他给得越多,她回得也越多,所以他永不枯竭。她是他的鸦片,他尝过一口便上了瘾,他再也戒不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