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第2页)
“卖一个给门德斯神父,在主教的殿堂里用。”
“但他很满意那个涡轮。那是台好机器。当然这台也很好,能把书架上的灰尘吸得更干净。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卖不好的机器。”
“我知道,伍尔摩先生。但你能替它改个名字吗?”
“他们不让我这么做。他们以它为荣,认为这是打从‘打败灰尘,清洁溜溜[3]’之后的最佳句子。你知道吗,他们在涡轮那款上放了一种叫作滤净片的零件,那是个挺精巧的设计,只是没人特别注意它。不过昨天有个女人到店里看到这个原子炉吸尘器,问我,那种尺寸的滤净片真的能吸收所有的辐射线吗?锶90[4]呢?”
“我可以给你一份医学证明。”海斯巴契医生说。
“你从来不担心任何事吗?”
“我有秘密武器,伍尔摩先生。我对生命充满兴趣。”
“我也是,可是……”
“你是对人有兴趣,不是生命。人会死去,或是离开我们——很抱歉,我并不是在说你太太。可是如果你对生命有兴趣,它绝不会令你失望。我对人生百态有兴趣。你不爱玩填字游戏,对吧,伍尔摩先生?我喜欢玩,而那种游戏就像人,每一局都有尽头,都有玩完的时候。我可以在一小时内解决任何字谜,但我对人生百态却从未有过定论,虽然我会梦想那一天的来临……哪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实验室。”
“我一定去,海斯巴契。”
“你应该多做点梦,伍尔摩先生。在我们这个时代,你大可把现实抛诸脑后。”
2
当伍尔摩回到他在拉帕瑞拉街上的店里时,米莉尚未从她的美国修女学校回来。虽然从门外他可以看到店里有两个人,但在他眼中,这店是如此空虚。多么空虚啊!一直要等到米莉回家来,这股感觉才会散去。每次走进店里他就会感到一种真空感,这感觉与他的真空吸尘器一点关系也没有。永远没有顾客填得满它,尤其是那个站在那里阅读原子炉吸尘器广告的家伙。就哈瓦那这种地方而言,他的穿着实在过于光鲜亮丽。他显然对伍尔摩的助理视而不见。罗伯兹没耐心,又不愿浪费时间离开他那本西班牙版的《秘密》。他光是瞅着陌生人看,一点儿也不打算去博取他的注意。
“Buenosdias。[5]”伍尔摩说。
他习惯用猜疑的眼光看待店里的陌生人。十年前有个人假扮成顾客进到店里来,最后诚实无欺地卖给伍尔摩一块高效能的给汽车上光用的羊毛布。当时那人的伪装无懈可击,可是今天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买真空吸尘器的人。他身材高大,文质彬彬,穿着石灰色的热带西装,搭配着一条上好的领带。他身上散发出海滩的气息以及高级俱乐部的调调:你几乎会以为他就要说出“大使要你马上去觐见”这样的话。他一身清爽,像是有专人打点——或许是海洋,或许是男仆。
“别讲外国话,拜托。”陌生人回道,仿佛那句问候是他西装上的一块污渍,早餐后发现的蛋黄,“你是英国人,不是吗?”
“是的。”
“我的意思是货真价实的英国人,拿英国护照之类的。”
“没错。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喜欢和英国公司做生意。比较清楚状况,你懂我的意思吧?”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呃,我先四处看看再说,”他的语气仿佛这里是个书店,“我怎么说,你那个伙计都不懂。”
“你在找吸尘器吗?”
“呃,我其实没有在找。”
“我的意思是,你想买个吸尘器吗?”
“就是这个意思,老兄,你搔到痒处了。”
伍尔摩觉得这人故意用这种调调说话,纯粹是为了配合这家店的属性——这是他在拉帕瑞拉街立足的保护色。只是这种轻浮语气和他的衣服并不搭调。即使你习得了圣保罗的真传,做得出任何伪装、骗得了任何人,可是不换换衣服也难保成功吧。
伍尔摩立刻说:“那么原子炉吸尘器是上上之选。”
“我注意到这里有种叫涡轮的机器。”
“那个也非常好。你的房子大吗?”
“呃,不是太大。”
“你看,这里有两组刷子,这是打蜡用的,另一个是磨光用的——噢,不对,应该是反过来。涡轮那一款用的是空气动力。”
“那是什么意思?”
“呃,那是说,它的意思是……呃,就跟我说的一样,空气动力。”
“这里有个有趣的小东西……它做什么用?”
“那是个双向地毯喷嘴。”
“不会吧?这可太妙了,为什么需要双向?”
“你可以用推的也可以用拉的。”
“他们可真会想,”陌生人说,“我想这东西你一定卖掉不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