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夜会外男(第2页)
他顿了顿,“可眼下朝廷只有太子和一位七岁的九皇子,齐家想另押宝也押不了旁人。所以他们争的不是太子之外的路子,而是太子登基之后的路,谁能在东宫说得上话,谁能在日后分得更大的羹。”
陆浄思唇角微微扬起:“接着说。”
“是。齐家长女现在是侧妃,若想日后不被韦家压死,只有两条路:一是让齐侧妃先于太子妃诞下长子,届时母凭子贵,名分虽低,却有皇长子这张牌;二是在太子登基前的这几年,想方设法削韦家的势,让两家在太子面前的份量尽量持平,不至于一边倒。”
“可韦家怎会坐视齐家做大?太子妃入主东宫多年,虽无所出,但韦家一直在压着齐侧妃,让她那边处处受制,连伺候的宫女都比太子妃少一半,这便是韦家明着在敲打齐家,叫他们莫要妄想。”
他说到此处,抬眼看陆浄思:
“所以这两家的矛盾,根本用不着外人去挑,他们日日都在斗,只是斗得隐晦,面上还端着和气,若要让他们彻底撕破脸,只需把暗处的动静摆到明处,那便让韦家知道齐家正在谋划皇长子的事,或者让齐家知道韦家打算在太子登基后寻个由头把齐家踢出权力核心,两边一旦认定对方要断自己的活路,便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到那时,”他笑了笑,“便不必出手,只需看着他们咬成一团,等两败俱伤之际,再慢慢收网便是。”
周怀安说完,微微垂眸,等着陆浄思的反应。
前世箫亦沅就是这么做的,陆浄思心中了然,任谁都没想到,这样的名门望族居然只需几句莫须有的闲言碎语就能彻底瓦解掉,真是成也人性,败也人性啊!
不过陆浄思问这些也不过只是想引出她接下来的话,“那你知道陆大将军吗?”
周怀安一愣,他知道陆浄思说的这人就是她自己的祖父,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陆浄思没给他这个时间,又接着说,
“他守北境三十年,铁骑所到之处,蛮人闻风丧胆。最险的那一年,敌军五万压境,他手上只有八千残兵,硬是守了三个月,等到援军来时,城头还插着陆家军的旗。那时候朝廷上下都说,只要有他在,蛮夷就闯不进来。”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些:
“后来新帝登基,说他功高震主,说他手握重兵意图不轨,一纸诏书召他回京,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从此困在那座宅子里,再没能踏出京城一步,他那些老部下,散的散,贬的贬,有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陆浄思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我这趟前往江南便是去寻这些旧将的,你说…他们会听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将军之女派遣吗?”
周怀安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陆小姐,那些老将当年跟着陆大将军出生入死,是拿命换过交情的,他们当时散的散、贬的贬,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不肯低头,不肯说陆大将军一句不是,这样的人,心里那点念想从来就没断过。”
“他们等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挺直腰杆的人,小姐是陆大将军的嫡亲孙女,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比什么调令、什么恩赏都好使。只是…”
“只是什么?”
周怀安斟酌着字句:“只是他们这些年被压得狠了,心里有怨,也有怕小姐若要他们出山,光凭一个名字不够,得让他们看见小姐的诚意,也得让他们相信,这一次……不会再是另一个有去无回的局。”
陆浄思听着,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半晌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声水鸟的啼叫,天逐渐露出点点白色,陆浄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动。
周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方才说话时更近了些,又好像更远了。
“你说得对。”
陆浄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我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他们?”
周怀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姑娘已在船上了。船往前行,总会靠岸的。”
陆浄思抬眸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怪会安慰人的。”
周怀安垂下眼,没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是陆浄思先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
“行了,说正事吧。再有几日船就要靠岸了,上岸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周怀安一怔:“我跟姑娘一起……”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跟着我了?”陆浄思挑眉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促狭,“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一个姑娘家跑算怎么回事?”
周怀安被她说得语塞,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陆浄思见状,倒是不忍心再逗他,语气缓了下来:“你先跟着你的同窗们吧,我需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不差这一时。”
说罢,陆浄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意。
天快亮了。
经历了一夜的狂风暴雨,江面变得比往常更加波光粼粼,但现在却再没人敢站在甲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