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寒门(第1页)
京城有座书院,名曰集贤。
名字起得响亮,取的是“集天下贤才”之意。可但凡在这城里住过三年五载的人都知道,集贤书院里头的“贤才”,十有八九,都姓着世家大族的姓。
你问有没有寒门子弟?
有,只是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们就算有幸得贵人相助,也只不过昙花一现。
这书院说到底是考场的门脸,进了集贤,才有机会让文章递到主考官案前;进不了集贤,便是写出花来,也无人得见,而能不能进这扇门,看的不只是文章,更是看引荐人的高低。
同是一篇文章,若引荐人是齐首辅的门生,主考官便要多看两眼;若引荐人只是无名之辈,那文章再好,也不过是压箱底的纸。
一来二去,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来的,也就不难猜了。
六部九卿,翰林科道,十成里头倒有九成,是世家子弟,或是世家分支出来的子侄。剩下那一成,侥幸挤进去的寒门,也多半早早学会了阿谀奉承、攀权附贵。
这便是京城的规矩。
周怀安很快就要踏进这道门了。
陆浄思不能出面,虽说她那书院大部分人都未见过她本人,但那些夫子其中有些也曾教导过她读书。
侍女金翘领着周怀安进入集贤书院,集贤书院立于京城东南隅,占地百亩,屋舍鳞栉,廊腰缦回,那门匾乃是前朝帝君亲题,黑底金字,历经风雨,依旧煌煌。
他走在金翘后,落人家半步,脚下是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是合抱的老愧树,枝叶蓊郁,遮得天光都暗了几分,穿过一道垂花门,他便听见了读书声,那声音疏松散乱,听着倒不像马上要殿试的学子,反倒像那孩童嬉戏打闹般模样。
周怀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金翘已带到,她朝面前的夫子行过礼,又讲手中的礼盒敞开,里面放着一颗成色不错的夜明珠。
那夫子瞧了瞧金翘,又瞅了瞅她身后的男人,“长公主的人?”
“回李大人话,此人正是今年公主所引荐之人。”
“有意思。”李夫子顺了顺他那又长又白的胡子,连连感叹。
面前这男孩,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打扮一看便知非大富大贵之家,今年德如公主送来个家境平平的时慈,这又送进个贫困书生,李夫子连连摇头,恐怕这齐家和韦家都要与公主过不去喽。
“既然是公主送的人,那老夫自当好生照看,进去坐罢,今日正巧有堂课,听听也好。”
周怀安听着敞轩里传出的说笑声,那声音疏疏朗朗,混着几许轻佻,确实不像备考的学子,倒像富家子弟聚在一处闲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敞轩里摆着二十来张书案,三三两两坐着些青衫年轻人,有的歪靠着椅背,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有的正拿笔杆敲着案沿,见有人进来,那说笑声霎时静了一静。
但也只是静了一瞬,周怀安垂着眼,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默默坐下。
“都安静点。”
李夫子敲敲戒尺,拈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今日我们不讲书,来写篇策论练练手。题目在此。”
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安民策。
“安民策,说白了便是如何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了回去。
李夫子也不恼,只接着说下去:“《尚书》云:在知人,在安民。知人难,安民更难。你们可知什么叫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