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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江湖初涉 太仓渡初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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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一篇运河风急,一念向太仓

山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缠绕在蜿蜒的山道上。拾安背着简单的布包,脚步沉稳地走出枫桥禅院的辖区,腰间的无字木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与布包里的手记、罗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紧手中的铜制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始终指向东方——那是平江府城与运河码头的方向。

身后的山林渐渐远去,禅院晨钟的余音早已消散在风里。拾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群山,心中既有对枫桥禅院三年岁月的眷恋,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忐忑。布包里,慧能师父赠的空白手记、慧觉师父递的慧远禅师禅语录、住持准备的干粮与碎银,还有从青石村带出来的毛笔与竹牌,每一样都沉甸甸的,承载着期许与牵挂。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无字木牌,指尖传来木质的温润,想起慧能师父“木牌无文,却可映万物”的叮嘱,心中的迷茫淡了些许,脚步也愈发坚定。

下山的路比预想中顺遂,沿途不时能遇到早起的樵夫与赶路的商贩。一个背着柴薪的老汉见他一身僧衣,背着布包行色匆匆,忍不住问道:“小师父这是要往哪儿去?这山路崎岖,可不是僧家清修的地方。”

拾安停下脚步,温和一笑:“老伯,弟子打算云游四方,先往平江府城去。”老汉点点头,指着前方的岔路:“顺着这条道走,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府城西郊,那里有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船都在那儿停靠,要去别处也方便。”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只是近来不太平,邻县旱了两个月,不少流民往府城来,码头那边乱得很,小师父可要多加小心。”

拾安谢过老汉,顺着他指的方向继续前行。果然如老汉所言,越靠近府城,沿途遇到的流民就越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步履蹒跚地朝着平江府城的方向挪动。路边的草丛里,几个孩童正争抢着半块发霉的窝头,脸上沾满泥土,眼神里满是饥饿与惶恐。

拾安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木牌,想起在枫桥禅院因擅自收留流民引发的混乱,终究没有上前,只是从布包里取出两块干粮,轻轻放在路边,转身快步离开。

两个时辰后,平江府城西郊的运河码头已然映入眼帘。宽阔的河道上,大小船只往来不绝,乌篷船的橹声、漕船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码头岸边,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既有等待登船的旅客、装卸货物的脚夫,也有不少衣衫破旧的流民,他们或蹲在墙角,或蜷缩在树下,眼神茫然地望着往来的船只,像一群失去方向的鸟儿。

拾安走到码头边,正想找一艘前往南方的客船,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拦住了脚步。“小师父,求您留步!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一个衣衫沾着泥浆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跑来,额头上布满汗珠,气息急促。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襁褓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汉子一把抓住拾安的僧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小师父,我听说您在枫桥禅院常帮流民,是个大善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他染了时疫,烧得厉害,再耽误下去,怕是……”妇人也跟着跪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我们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府城药铺的药材又被官署征去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求您!”拾安连忙扶起身旁的妇人,小心翼翼地看向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一两岁的模样,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额头滚烫得惊人,呼吸也十分微弱,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心中一揪,想起在枫桥禅院那个患病的流民,想起自己当时的无力,一股熟悉的冲动涌上心头,想要立刻为孩子寻医问药。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住持师父“过执易迷”的叮嘱在耳边响起,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孩子染病多久了?”

汉子叹了口气,答道:“我们是昆山州太仓来的,住在城郊的盐场附近。三天前孩子突然发起高烧,起初以为是着凉,没太在意,后来越来越严重,浑身发烫,不吃不喝,才知道是染了时疫。我们村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这样了,郎中说要找新鲜的芦苇根和干净的井水熬药,可城里的井都被官署看管着,城外的芦苇荡又被盐场圈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连夜赶来平江府碰运气。”

“太仓?”拾安心中一动,想起此前整理的云游路线,昆山州太仓离平江府最近,沿娄江走水路不过一日路程,本就是他计划中第一站的备选。他正思索着,运河上忽然驶来一艘插着官府旗号的漕船,船头几个官差模样的人高声吆喝:“奉太仓盐运司之命,调运药材往昆山州,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汉子眼睛一亮,拉着拾安就往漕船方向凑,急切地喊道:“官爷!我们是太仓来的,孩子染了时疫,急需药材救命,求你们给点药吧!”然而,官差们却一脸不耐烦,挥着鞭子驱赶:“滚开!这是官药,专供州府防疫,哪能给你们这些穷汉私用!再纠缠不休,别怪我们不客气!”一个官差扬起鞭子,就要往汉子身上抽去。

拾安下意识地挡在汉子身前,那鞭子堪堪落在他的僧袍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官差:“官爷,众生平等,官药本是为了救济百姓,如今孩子性命垂危,为何不能通融一二?”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只是个年轻僧人,更是不屑:“哪里来的野和尚,也敢管官府的事?再不走,连你一起抓起来!”

汉子见状,连忙拉着拾安后退,低声劝道:“小师父,算了算了,这些官差我们惹不起。”拾安看着漕船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慧远禅师手稿里“见民疾苦,当挺身而出”的字句,也想起自己因冲动引发的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旁边一位卖茶的老婆婆提着茶壶走过来,给他们倒了两碗凉茶:“小师父,莫和那些官差置气。他们都是奉命行事,哪会管百姓的死活。”她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叹了口气,“这太仓的时疫,怕是和盐场有关。那里工人聚集,住处潮湿拥挤,饮水也不干净,一到换季就容易闹疫病。听说这次旱情严重,河水干涸,疫病就更厉害了。”

“老婆婆,太仓离这儿真的只有一日水路吗?”拾安问道。老婆婆点点头:“是啊,沿娄江向东走,顺流而下,快的话大半天就能到。只是近来娄江水位有些低,船行得慢些,一日也足够了。”她顿了顿,又说:“太仓是个好地方,漕运发达,盐场众多,只是近来流民多,又闹时疫,怕是乱得很。小师父若是要去,可得多加小心。”

拾安摩挲着腰间的无字木牌,心中忽然有了决断。慧远禅师正是因为云游四方,见了众生百态才悟得禅机,而眼前的太仓,有疫病蔓延的疾苦,有流民聚集的混乱,更有百姓挣扎的求生,这不正是最真实的“众生”吗?护民不必远求,近地有疾,便往近地去;眼前有苦,便解眼前忧。或许,太仓才是他云游修行的第一站,是他打破迷障、领悟禅理的起点。

他转身对汉子说:“大哥,大嫂,我随你们回太仓。孩子的病不能再耽误了,我虽不懂医术,但或许能帮你们找到药材,想想办法。”汉子和妇人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满是感激地磕头:“多谢小师父!多谢小师父!您真是活菩萨下凡!”拾安连忙扶起他们:“不必多礼,救人要紧,我们尽快启程吧。”

汉子点点头,带着拾安和妇人来到码头的一角,那里停泊着一艘小型客船。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汉子带着孩子和僧人前来,问道:“王二,这是要回太仓?孩子的病怎么样了?”汉子叹了口气:“还那样,多亏了这位小师父愿意帮忙。李伯,麻烦您尽快开船,越快越好。”李伯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又看了看拾安,点点头:“行,再等两个要去太仓的货郎,咱们就出发。”

拾安谢过李伯,坐在船尾的甲板上。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一旁,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孩子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拾安从布包里取出慧远禅师的禅语录,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禅者行医,非止于药石,更在于心安。心定则气顺,气顺则疾轻。”他合上书本,轻轻握住孩子滚烫的小手,低声念起了《心经》。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在船舱里,妇人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孩子的哭声也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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